跟着大香信耶稣
    荆堂是个小庄,也是个穷庄。本庄的姑娘想走出去,外庄的姑娘不愿意来。本庄上的光棍汉很多。住在庄西头儿的刘二就是其中一个。他人长得黝黑,嘴巴很油,看到我们这些小孩子,就逗我们玩。

    “嘎喽!”他说。“嘎喽”在我们那儿就是打嗝的意思。我知道他是想说Hello。我觉得他虽然有些黝黑,但确实很有意思。

    看到娄家待嫁的大香,他脱口而出:“山外青山楼外楼,娄家小姐出秀楼!”他说完,用他那小狗儿一样的眼睛和鼻子看着她。可是,这娄家的小姐是看不上他的。

    大香跟她弟弟大伟相差近十岁。二奶奶二爷爷在没有儿子的那些日子里,就怕过年,年年过年都过不好。因为没有儿子,她们觉得矮人一头,低人一等,害怕人家戳他脊梁骨,骂他“绝户”。每逢过年那天,二奶奶、二爷爷就把大门从里头栓上,两口子躲在被窝里睡觉,睡上一天的苦恼觉。

    直到有了儿子大伟,二爷爷、二奶奶的眉间才有了笑颜。二爷爷很宠爱这个儿子。两口子一起在大门口儿干活儿,大伟爬在大门楼子上捣乱。二奶奶嫌他捣乱,又怕他掉下来,冲着他喊:“大伟,你下来!你下来!大伟!”

    大伟不吭声儿。

    二奶奶喊他喊不应,急了。对着大伟破口大骂:“你给我起来!你个祖宗!起来!”

    二爷爷在旁边听了登时瞪眼抗议:“你喊他干什么!你把他吓着!”

    二奶奶见二爷爷不满,对着二爷爷展开嘲讽和攻击:“你听他说,伟!他会说话,他奶声奶气的!”

    大香的娘跟她两个妯娌去人家庄上参加丧事儿,等她们回到荆堂的时候,妯娌三个手里拿着孝手巾,走在家东的小路上,排成一行,高高低低地往家进发。老娄奶奶坐在她家大门前,远远地看着她迤逦而来的三个儿媳说:“你看,就老二家的最矮。”二奶奶又矮,又脾气暴躁,估计老娄奶奶最不喜欢她。

    大香的娘,我跟她叫二奶奶。她在三个妯娌里个子最低,但是论疲苦卖劳,属她最能干。我爸爸去世的那年,荆堂已经开始准备种大棚了。我爸爸也买好了一大团大红色的胶丝绳儿,准备种大棚的。种大棚很辛苦,挑水浇菜,晚上要盖苫子,早上要掀苫子。种大棚所用的苫子还得自己打。

    打苫子用的是麦秸,四根木棍儿两两组合,交叉竖在几块石头上,上头撑起一根横杆儿。横杆儿上系两根绳子,绳子上坠上石头,把麦秸横放在横杆儿上,两跟绳子带着石头向上相向翻过来,把麦秸压住。这样的绳子在横杆儿上等距离放三四处。麦秸不够了,再抓一小把儿横着补上。农村人,是有足够的耐心和耐力的。麦秸儿慢慢地放,绳子反复地甩过来甩过去。积少成多,慢慢地,一块麦秸做成的苫子就成形了。

    小孩子放学了,也跟着大人一起在自家大门口儿打苫子。农忙的时候,是没有时间打苫子的,得等到不忙的时候才有功夫。大冬天的,大人小孩儿的手上都裂开了口子,个个手上都贴着伤湿膏。很多家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都早早地不上学了。大人不想再供,自己也乐得不上,就在家里跟着大人一起打苫子,打了苫子,大人给她买几件秋衣,换来女孩子片刻的欣喜。

    大香成绩一直不好,趁着那阵子辍学热,自然也跟着不上学了,也在家跟着大人一起打苫子。

    人家打苫子都把打苫子的木架子支在自家大门前打。打苫子的手都裂了口子,个个指头上都贴着伤湿膏。

    二奶奶也才四十来岁,正是身强体壮的时候。每天早起掀苫子,白天挑水浇菜,晚上盖苫子。二奶奶天天围着大棚转,比个好样儿的男人还要能干。久而久之,积劳成疾,二奶奶得了半身不遂。

    二奶奶自从得了病,行动不便,就不能伺候一家老小了。她一只手垂着,走起路来拖拖拉拉。一家老小都得伺候她。大香、大伟都得给她系裤腰带。

    二爷爷带着二奶奶到处求医访药,全家人经常一走就是一整天。

    二爷爷说:“你要是能好了,我天天给你磕十八个头,叫你十八个姑奶奶,我也愿意啊。”

    我那阵子经常去大香家找她玩儿。二奶奶有病乱投医,听了人家信耶稣的劝导,决定去信耶稣了。南北荆堂的信耶稣的婶子、大娘,自然是欢迎新成员的加入的。为了照顾新成员,她们把聚会的地点改成了二奶奶家里。

    信耶稣的总部在牧羊沟,就是荆堂正东的小庄。过了家东的杨树行,在四面阴湿的环境里,爬上一个黑黑的高高的上岗儿,上边那个庄就是牧羊沟了。大香每个礼拜都扶着二奶奶去牧羊沟做礼拜。我有一回闲着没事儿,也跟着大香一起去牧羊沟。

    教堂里头,就像一个小学堂。底下乌压压地坐了一排排的人,最多的是中老年妇女。讲台上,来了一个讲师,也是附近庄上的。他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戴着黑色的围巾,像个斯文的教书先生。他骑着自行车到了牧羊沟,走进屋里,拿着一个本子开始讲:“感谢神!人家都说信耶稣是迷信。达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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