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肉穿肠过,不吃在如何!
哭,哭地小脸蛋儿红红的。

    我们站在一边儿看着,跟我妈妈说:“笑笑怎么不爱洗脸的?哭地跟杀猪的似的。”

    我妈妈一把一把地给她洗着:“洗澡先洗脸,洗澡不洗脸,吃饭光打碗。不怪恁小妹哭。大人的手皮子粗,小孩儿的脸皮子嫩。我这是搓疼她了。”

    等我们全都洗完了,我妈妈自己再洗。她洗的时候,天早已黑了。

    “我去看看大门栓好了吗。”我妈妈光着身子就朝大门那里走去。

    黑影儿里,她的晒黑的四肢与黑夜同形,根本就看不清,我只看见她没被晒黑的白色的部分,在夜色里移动,像个四四方方的机器人。我妈妈的身躯是有力量的,她是我们唯一的神。自从我爸爸去世以后,我没怎么见过我妈妈哭,也没怎么见她难过。她还是那么神采奕奕地带着我们生活。她是一个女人,她更像一个男人,她是那么刚强,她是那么光辉、有力量,她的光辉始终照耀在我们的身上。

    半夜,我被蚊子咬醒了。睁眼一看,妈妈正在举着洋油灯,盯着蚊帐,用灯头火儿给我们逮蚊子。那是一顶蓝色的蚊帐,因为我妈妈用灯头火儿逮蚊子,上面有好几个被火燎了的小洞。

    “你看,蚊帐角儿里都是蚊子,喝的都是咱的血。我得把它逮了,省得它咬咱。”我妈妈说。

    我妈妈逮蚊子,我也起来帮着逮。

    “恁热吧?热了扇扇扇子。交了七月节,夜寒白夜热。等到七月就不那么热了。”我妈妈说。

    我妈妈逮逮蚊子,我们继续睡觉。想想真奇怪,小时候,我们姊妹三个跟妈妈挤在一张床上怎么一点儿都不觉得挤呢?小时候跟着妈妈,没有风扇,怎么一点都不觉得热呢?

    我爷爷家里养鸡,我们没怎么吃过他的鸡蛋。我爷爷每天早上把碗放在磨台上,舀上一勺子荤油,暖壶里倒点儿开水,给自己冲一碗鸡蛋茶,来抚养他自己。

    “人家跟我说的,你可得把自己抚养好。三个小孩儿还得靠你呢!”我爷爷边吃边说。

    端午节的时候,栗树行里的小核桃都结了小小、绿绿的果子,看起来像个小苹果,翠绿可爱。只是里头的核桃壳还很薄,壳里的核桃仁还像是娇弱的大脑皮层,包着果冻似的水嘟嘟的果肉。核桃还没有成熟,还不能吃。

    我妈妈用核桃叶子煮了一锅鸡蛋,分给我们几个吃。

    鸡蛋煮好了,捞出来,放在石台子上的瓷盆子里头,用凉水浸着,等鸡蛋凉透了,她就喊我们三个过去吃鸡蛋。

    “吃吧。一人三个!”我妈妈说,“拿核桃叶子煮鸡蛋,小孩儿吃了不长□□瘟。”□□瘟就是腮腺炎。得了□□瘟,腮帮子下头会肿起来。

    用核桃叶子煮过的鸡蛋,像是被棕色的墨汁染过了一样,黄黄的,黑黑的,比寻常鸡蛋显得更有味道了。

    我们就开始剥鸡蛋吃。

    “妈妈,你吃鸡蛋吧?”我问她。

    “妈妈吃鸡蛋!”我妹妹说。

    “我不吃!恁吃吧!恁是小孩儿!妈哪能跟恁争着吃啊!”

    我妹妹不会剥鸡蛋,剥出来的鸡蛋壳子,还带着一层蛋白儿。

    “笑笑,你是怎么剥的鸡蛋啊!鸡蛋白子都剥掉了。可惜了吧,妈都舍不得吃!我搁凉水激的,都离骨儿了哎!”

    我妈妈走过去帮我妹妹剥着鸡蛋,把那带着一点点鸡蛋白儿的蛋壳放进她的嘴里。

    “鸡蛋壳子也有营养!人家有的人,专门用鸡蛋壳子下挂面吃!”我妈妈把那鸡蛋壳子吃了,她嚼地很香。

    “恁爷爷平时舍得煮个鸡蛋给恁吃吧?”我妈妈问。

    我们摇摇头。

    “俺爷爷都是留着给他自己呲鸡蛋茶喝。俺爷爷说的,人家都让他把他自己的身体给抚养好。俺三个小孩儿还得靠他。”

    “三个小孩儿靠他啊?”我妈妈对我爷爷的话嗤之以鼻,“鸿雁贫血,他都舍不得给鸿雁冲个鸡蛋茶喝喝!鸿雁多叨筷子菜吃,恁爷爷都指着他的头皮骂!我也能给自己每天冲个鸡蛋茶喝喝!我能那样吧?我要是光顾着自己都吃了喝了。恁小孩儿怎么办了?鸿雁要是指望恁爷爷啊,早就给葬送死了!”

    但是鸡蛋壳子毕竟没什么营养,我家也没有那么多的鸡蛋。我妈妈吃鸡蛋壳子的时候也是少之又少。

    不久,我妈妈的贫血病又犯了,她常常从萝村的挺和医生那里,提回来两大瓶子跟农药水一样的补血水。那是很大的玻璃瓶,棕色的。补血水很甜,我妈妈蹲在屋当门里倒着喝的时候,我们就站在旁边看,妈妈就用汤匙分给我们一人一口。

    “我贫血底子又犯了,不能干重活了。”我妈妈说,“我要是倒下来了,恁姊妹仨就没人问了。指望恁爷爷,能管什么乎哎。”

    我妈妈又说:“‘能叫云里走,不叫死到手’。我要是得了病快死喽,我就把恁姊妹几个头上插上草棒儿,送给人家养着,谁能把恁姊妹几个养大,恁就认谁当娘。恁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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