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她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儿,出来开了门,拽住狗绳儿,喝住了她家的黑狗,把我带到她家屋里去。她家的屋里比我家还要低矮破烂黑暗难闻。我站在她床前,看她穿衣,梳头。她的床头儿上放着一张她自己画了画儿的纸。我猜,那就是她说的要给喊她上学的人的奖励。
“宋大省儿,那是给你的。你拿着吧。”大香边梳头边跟我说。
我赶紧把那张纸拿在手里。像是得到了上级的首肯一样。那张纸上写着:送给宋大省。
我一看,一大早,大香姑也没动笔啊,感情她早就料到我会第一个来喊她,头天晚上就准备好了。
那张破纸跟那上头的一些难看的破画也没什么用。它对我唯一的意义,就是通过这张破纸,让我有机会跟这个大姐大近距离接触,让我得到她的一些首肯,拉近了我跟这个大姐大的一点点距离。
又过了几天,大香破天荒地去我家喊我去上学了。
“宋大省,上学去了!”她在我家墙外头喊我。
我妈妈听见了她的声音,天真烂漫地高兴地笑着说:“她大姑,进来坐会儿!”
是的,我妈妈很高兴。她很高兴她的女儿有人亲香有人欢迎。
“不啦!大嫂子!俺得等着大省儿一块儿上学去!”大香说。
“大省儿,快点儿,恁大姑等你了!”我妈妈积极地催着我说。
我赶紧背了书包,快步走到大门外头。只见大香正站在我家大门外靠门东旁那摞子石头上,不停地踮起脚来朝我家里看。
“看看她家有没有男人!”大香嘴里说道。
我站在她身后头,假装没有听到她的话,冲她喊道:“大姑,咱走吧。”
“噢!走!”大香这才开始从那摞子石头上艰难地往下爬。
有一天,我妈妈给我们带回来一碗糖球。一个个大大的,红红的,很好看。
“这是糖球!恁拿着吃哈!我就喜吃糖球!”我妈妈说。
我跑过去,拿起一个大大的糖球说:“妈,这是你搁哪儿买的?”
“我去恁姥娘家,恁姥娘给的!恁不要带到外头去给人家吃哈!人家家里都有!人家都比咱家阔。”我妈妈说。
“哦。”我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想着怎么在上学的时候,偷偷地带出去几个糖球。
该去学校了,我跟我妈妈说:“我去大门外看看,人家都走了吗。”我说着就拿着几个糖球来到大门口儿,把手里的糖球扔到我家大门西旁儿的土堆上,再返身回到堂屋里。
我弟弟看到了,跟我妈妈说:“妈妈,大姐把糖球拿出去了!”
我说:“没有。我就出去看看的。”
我拿上卷好的一个大煎饼,准备去上学了。是的,我妈妈烙的厚厚的黑黑的大煎饼。
我妈妈问我说:“你没带糖球吧?”
我说:“没带!”我说完就走出了家门。
出了大门,我妈妈看不到我了。我弯腰把事先扔到大门西旁的糖球捡起来,装在挎包里,高高兴兴地带到学校里去。
过了阵子,我妈妈说:“我得找恁几个大爷,帮忙把咱门西旁儿的几块大石头,给背到家里去。要不时间长了,别被人家给偷走了。我那时候让恁爸爸驮进来,他不驮,这回他死了,可给我落下负担了。”
那天一大早,我还在睡梦中,就被我妈妈刮锅底的声音吵醒了。院子里,我妈妈举着铁锨头在刮锅底了。她把铁锅倒扣在天井里,她站在旁边,拿着铁锨认真地刮着,铁锅底上刮下来很多黑黑的锅灰。我妈妈刮完锅灰把铁锅拿走,放在锅框子上,地上留下了一个圆圆的黑圈。
我说:“妈妈,你刮锅底干嘛啊,我都被你吵醒了。”
我妈妈说:“刮刮锅底,饭熟的快,省柴禾。”
我妈妈先去挨家喊了姓宋的那些叔叔大爷,再回家烧锅。
我看我妈妈又是刮锅底,又是烧锅,好像她要烧饭给那几个叔叔大爷吃一样。可是,我家确实没有一点儿荤腥啊。我家根本就没有一把青菜,也没有一个馒头啊。
不一会儿,来帮忙的几个叔叔大爷都来了。家业大爷、家富大爷、家船三叔,他们都来了。他们都住在北荆堂,离我家比较近。
他们来了以后,就闷声不吭地帮我家驮石头。
我看着那几个叔叔大爷,他们有的穿着黑色的褂子,有的穿着蓝色的中山装,一个个都是大高个儿,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稳稳当当,眼神儿跟我爸爸的眼神儿很像,都是很内敛很沉稳的,都是一个是贼眉鼠眼的。
他们不怎么说话,沉默着,一块块地把那些大石头全都驮进了我家,放在我爸爸没有完工的东屋框子里。那些石头方方正正的,一块足足有四五十斤重。
“恁还搁俺家吃饭吧?大哥?”我妈妈跟那些叔叔大爷客气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