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血泪家史”
    有一天,我爸爸不在家。我弟弟妹妹也不知道跑到哪儿玩去了,就我跟我妈妈两个人在家。我妈妈从屋里端出来一个瓷盆子,里头放了一沓子干煎饼和盐。她把那瓷盆子放在我家天井里的石台子上。

    “我喜欢吃酱,我晒点酱吃。”我妈妈说。

    我说:“妈妈,我看人家晒的酱都给鸡糖轰似的,你晒的酱好看。沙莹莹的。”

    我妈妈说:“哪儿的事儿哎。人家晒的酱搁了豆子。咱是没有豆子,我就光搁了点煎饼。”我妈妈说完,又去糊纸铐子。

    “我糊点纸铐子,留着做双鞋穿。缝个鞋垫子也是好的。”她在一张报纸的两面,用浆糊糊了一片片的布。这就成了一张纸铐子。她把那块湿津津的纸铐子提溜了出来,铺在我家天井里的石台子上。

    “搁这儿晒着吧,晒干了再拿进去。”她说。

    西边,天空上出现了一片彩虹。

    “彩虹!妈!快看!彩虹!”我指着那片彩虹说。

    “那是绛。”我妈妈说,“不能拿手指它哈,光烂手指头。”

    我问我妈妈说:“妈,绛是什么?”

    我妈妈说:“绛是蜃吐的雾气儿。小孩儿要是拿手指,光烂手指头。”

    我妈妈从屋里提溜出来个磁盆子。

    “我去淘粮食去,回等恁爸爸来了,让他去嗑糊子。你写完作业了?”

    “嗯。”

    “你要是写完作业了。你就找一个大点儿的本子,来记咱家的家史。我说着你记。”我妈妈跟我说。

    我去屋里拿了一个小本子出来。我妈妈抬头看了看,很是不满意。

    “恁小的?你换个大点儿的本子去。我记得咱家还有恁舅给你的大本子的。”我又去屋里换了一个大点儿的本子。那个本子的确很大,一张纸有电脑屏幕那么大,上头打着红色的线。

    “你找个板凳坐下。坐好。听我说。坐好了吗?我说了?”我妈妈说。

    “嗯。”

    “俺好比鸿雁,插翅飞到宋将军家园。十年里生儿育女,受尽熬煎。”

    “妈,‘熬’怎么写?”

    “‘熬’?我想不起来喽。我记得跟骄傲的‘傲’样。‘熬’?我想起来了。骄傲的‘傲’去掉单立人儿,加上四点水儿。”

    我迅速地记下来。我妈妈又开始低头淘粮食。

    “生大宝失血多,无有抚养;怀鸿雁,俺公爹拿镢头砸俺。文利姐破死破活拼命拉架,无奈何,俺动刀子捅他肋叉才保住宋家儿男。”

    “妈,‘镢头’的‘镢’怎么写?”

    “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你写是的!不会写的字儿就拿拼音代。你问我,我都忘了。”我妈妈说,“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捅俺爷爷了。”

    “哦。贤司法公平断案,免俺责任。俺跟随家军夫,到吉林刨参土,又过罢了一年。”

    “在东北实在艰难,无法糊口,俺到南乡小鲁村才把身安。”

    “麦场屋生鸿雁,还有家军作伴。生笑笑俺独自一人,多亏老天爷保佑了俺。”我妈妈说着说着,“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她的眼泪掉进了她面前的瓷盆子里,我听到她抽鼻子的声音。

    “恁妈妈是没机会上学的。”我妈妈红着眼睛抬头看看我说,“俺向奎叔那时候当大队书记,那时候□□,他不推荐我。恁妈妈要是有机会上学的话,俺就是个大学苗子。恁妈妈是有状元之才,没状元之命。”

    我们娘俩儿就这样一个说一个记,直到太阳落了西,我爸爸家来了,我妈妈整顿一下神情,我也收拾起来刚才的“文案”。这轰轰烈烈的家史记述活动就这样搁置下来。

    后来,岁月变迁,时光流逝,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的心酸苦楚,生离死别。人,尚且无暇自保,又哪里顾得上去回顾这一番比一番还要艰难的血泪家史呢。

    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妈妈边缝针线,边给我讲唱《白蛇传》。

    “白素贞喝了雄黄酒,现了原形,吓死了许仙。等她醒了以后,许仙死喽。为了救许仙,她手拿宝剑,去仙山盗灵芝仙草。看守仙草的仙鹤要杀她,白素贞又得跟仙鹤打斗,又得护着肚子里的胎儿,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妈,白素贞那么厉害。怎么打不过仙鹤的?”我问我妈妈。

    “她怀着孕!怎么能打过人家的?可怜!仙鹤跟啥(蛇)生来就是死对头。仙鹤吃啥(蛇)。啥(蛇)怕仙鹤。要是有啥(蛇)钻到哪里不出来,人家把仙鹤头往那洞里一探,啥(蛇)就自动地钻出来。”

    “那白素贞打不过仙鹤,怎么办呢?”我着急地问。

    “幸好南极仙翁及时赶到,劝说仙鹤,你看她身怀六甲,就让她走吧!”

    我妈妈说着,唱着,“哗哗”地留着眼泪,到门外去擤鼻子,我也忍不住流眼泪。我知道妈妈这些眼泪不光是同情白素贞,她的故事和眼泪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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