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你过河了。我以后不能背你过河了!恁娘刷锅的时候敲打灶老爷,灶老爷到玉皇那里告状了。今天夜里,玉皇就派小鬼小派,来把你的主贵的骨头抽掉,给你换一身贱骨头。”
书生一听要扒皮、抽筋,难过地哭了。小老头叹了一口气说:“看在我每天背你过河的份儿上,我对你说一个办法:小鬼、小派来扒皮、抽筋的时候,你再疼也咬紧牙关,不要松口儿。那样,你还能保存一口好牙,虽说中不了状元,也能吃一辈子好东西。”
书生听了小老头的话,等深更半夜,小鬼、小派来到,来换掉他的主贵的骨头了。他浑身疼痛难忍。但是他记着小老头的话,咬紧牙关,保存了一口好牙。这以后,他当了一个教书的先生,还能吃一辈子好东西。
妈妈跟我说:“这就是说,为人要敬天敬神,当爹娘的也要给儿女积德。别说聒天的话,别做聒天的事儿。人行好事、莫问前程。”
过年了,家家户户都要贴一张灶老爷的画像。灶老爷身边一左、一右,两个灶奶奶,一个是郭丁香,一个是李海棠。两个灶奶奶,我看着一模一样。我爷爷指着右边的那个灶奶奶说:“右边这个是郭丁香,她是正宫。左边那个是李海棠。”
我爸爸给我家和我爷爷家写了对联,还用剩下的小红纸条儿,写了很多“酉”字。我把它们一个个贴在囤上,缸上,桌子腿儿上,板凳上。
爷爷说:“贴‘酉’字,是怕这些东西,年岁久了,成了精。”我于是畏惧了起来。琢磨着那些没贴“酉”字的扫把上,有没有精魂。
爷爷从他放零碎东西的四角的升里,拿出一个锤子,在黄纸上一锤锤地敲下去,黄纸上一个个铜钱印子鼓起来。这些满载着银钱的黄纸就可以拿到祖坟上烧了给祖宗了。
年三十的时候,我们家的春联贴起来了。我爷爷家贴的是“人寿年丰”“人财两旺”。我家大门上的春联是毛主席的诗词:“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横批是我爸爸自己出的:“宁折不弯。”
过年的时候,我妈妈难得有空儿给我扎个辫子,她边扎辫子边唱着歌儿:“人家有钱买花戴,我爹无钱不能买。买上二尺红头绳儿,给我的喜儿扎起来!扎呀扎起来!”
我知道她唱的是杨白劳给他的闺女扎辫子的歌儿。我自己也会唱,那首歌儿我妈妈早就教会了我:“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大婶那个给俺,包饺子的面,我盼我的爹爹,回家过年!我盼爹爹快回家,欢欢喜喜过个年!欢欢喜喜过个年!”
这几段歌儿是属于我的。
还有一段歌儿,是喜儿跟大春哥结婚的时候唱的,那是属于妈妈跟爸爸的: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冰天哪个雪地哎两只鸟。鸟飞那个千里情谊深长,双双那个落在树枝上。鸟成对来树成行,半间草屋做新房,半间草屋做新房!”
一大早,我爸爸砍下几棵竹子,让我扛着,给亲戚朋友家送去。我一根根地扛着那些竹子,给文利大爷家送去,给我爷爷家送去。青青的竹子插在天井里的石磨眼里,磨眼里再插上几枝松枝,给家家户户增添了很多青绿。
新年过后,爸爸请跟他一起贩酒瓶子的朱可大叔吃饭。那天,我爸妈馏了一锅大馒头。那些馒头有的炸了口儿,露出甜甜粉粉的绿豆。
“吃吧!兄弟!你捡大的拿!”我爸爸招呼朱可大叔说。
“行!大哥!恁怎么馏恁么些馒头的,够吃的就行了。”朱可大叔跟我爸爸客气说。朱可大叔跟我爸爸一样,都是个老实人。他只看到那些大馒头,他不知道那些大馒头一点都不新鲜了,都有一股子陈味儿。
“都是搁南乡的时候,小鲁村的人给的。恁大嫂子都给晒地焦干焦干的,装到袋子里,想吃了就拿出来馏馏。”
“俺家还有可多饺子了!有荤有素,各种各样的包法,各种各样的味道。”我妈妈笑着说。
“那恁不给俺大叔吃饺子的?”我问我妈妈。
“时间长了,馅子变味儿了。”我妈妈说。
“我喜吃。变味儿了才好吃呢。”我说。
“饺子留着咱自己吃。不能拿变味儿的东西来照应恁大叔哎。”我妈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