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孩子、皮帽子
    过了一段时间,我爸爸不能经常辅导我的学习了,他跟朱可叔叔一块儿走街串巷收酒瓶子来卖。我的学习只能靠我自己。

    海良那阵子跟我爸爸处地很好,他时常和朱可叔叔一块儿去我家跟我爸爸妈妈说话拉呱,他们一直拉呱,一直到天黑。我还是个小孩子,就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我还是把海良当做我爸爸妈妈的好兄弟,还是跟他叫三叔。

    “过去那些大财主,都是把银子装到坛子里。一坛子一坛子的埋到地底下。”朱可说。

    “人,该到你发财,走时运。你搁当天井里都能挖到金银财宝。该到你破财,没命担了,你埋到地里的那些一罐子一罐子的金银财宝,自己就长腿儿跑了。去找有命担它的人了。”我妈妈说。

    “是的。要是该到你破财,你埋到地里的那些银子,等你再去挖的时候都能变成水儿。”朱可说。

    “那咱这些穷人,也无怪咱穷,咱是没命担。”我爸爸说。

    “恁家天井里是有财气的,大哥!”海良跟我爸爸说,“恁家还没盖这个屋的时候,一天晚上,天刚上黑影儿,我就看到一坛子白白的东西,挪着步儿,从恁家墙西头儿,挪到了你家墙东头儿。”

    海良的话,不管是真是假,都让我们全家感到鼓舞。

    “是的,是有银孩子的,有人看到过。煞白!在地上挪着走!”我妈妈说。

    我听了这话,心里更加害怕了。我想象着银孩子的模样,他肯定是白白胖胖,矮墩墩,发着银色的光芒,然而他又是个小孩子,所以他走地很慢,他慢吞吞地,挪着步儿。我这一想,心里更加害怕了。

    我听地入迷,同时感到害怕,我不敢出去拉屎了。

    我跟我妈妈说:“我想去拉屎。”意思是希望我妈妈陪着我去。

    我妈妈就说:“你自己去当天井来拉吧!让恁三叔给你看着点儿,就在外头拉吧,回让恁爸爸锄了!”

    海良就从屋里走出来看着我拉屎。当时是晚上,天井里上了黑影儿,也不太能看清对面的人。我虽然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子,但我已经知道尴尬了。但是毕竟是小孩子,我妈妈让海良给我作伴儿,我也没有办法,我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在海良对面拉了屎。等我拉完屎,我妈妈又说:“让恁三叔给你擦擦腚。”

    “我自己擦。”我说。我在天井里捡了个小石头,擦了擦腚,又回屋里去了。

    那时候,我们擦腚都是用小石头,实在不行,土坷垃也行。烟纸都是很少的。嗐!穷人都是怎么过的。

    “咱庄上来了一批扶贫的衣裳,庄亲事邻,谁家来大人小孩儿缺衣裳的,都来大队部领衣裳了!”战海大叔在大喇叭里喊着。

    我跟着我妈妈抱回来好几件冬天的衣裳。

    我指着一件绛红色的棉袄,跟我妈妈说:“这件棉袄我上学穿!”

    我妈妈说:“这件衣裳是包里儿的,还是好衣裳来。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人的。我怎么看到这里子上有血的,别是什么死人的衣裳吧。”

    我把那件棉袄从我妈妈手里抢过来,说:“我不管,我就穿它。”

    我小时候也有过一顶很漂亮的帽子,那是我二叔买给我的一顶红红的棉帽,圆圆的帽围子,平平的帽顶子,倒过来像个小篮子,我又可以戴,又可以提着玩儿。整个帽子像个红彤彤的柿子,可爱极了,温暖极了,那是我记忆中最可心的一顶帽子。可是长大一点以后,再也没有人给我买过新帽子了。

    冬天去上学,我妈妈非让我戴上一顶皮帽子,那顶棕褐色的皮帽子不知道是谁给的,黑黑亮亮的皮面儿,黄黄的绒里,还有两个帽耳朵。我一个小女孩,戴上皮帽子,实在不好看。而且,不知怎的,我戴上那顶皮帽子以后,头皮就开始痒痒。

    我戴着皮帽子上学,迟到了。教室里的人早就坐满了,牛老师的小女儿正看着他们写字呢。感情她是来替父出征的。

    “迟到的站着,靠墙站成一排!”我就老老实实地站着。

    “你叫什么名儿,怎么迟到的?”她问我。

    “我叫宋大省!”我说。

    她好像从她父亲的嘴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就对我说:“宋大省坐下吧,其他人站着。”

    “来!吃馒头。”她对她身旁的小女孩儿说。那个很小的小女孩儿还没有上学,那应该是她的小侄女或是小外甥。她往那小女孩嘴里塞了一口馒头,又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口。

    “来!恁都好好写字。”她对我们说。

    她站在我的身边,俯身看着我写字。

    她问我:“宋大省,你丑吗?”

    我笑笑,不说话。

    她就拿过我的铅笔,在我的作业本上写下几个大字:宋大省,丑。

    那字大大的,在我眼里很是大气、好看。同时又让我觉得她的话里似乎有几分真,也有几分假。她说我丑?我还不至于那么丑吧?但是那天我戴着皮帽子,我又确实很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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