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最开始给我讲野鸡精的故事也是在南乡。这些呱儿,我听我妈妈讲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总也听不厌。有时候,我让妈妈给我讲一个新的呱儿,有时候,我自己点一个听过的呱儿,我妈妈就边做针线边给我“拉呱儿”。
说是一个绣楼上的小姐,长得如花似玉,眉清目秀,她每天在绣房里,丫鬟伴着她,做做针线。有一天,半夜三更的时候,来了一个英俊的男子来跟她幽会。此事瞒着堂上母亲,只有丫鬟一人知道。可这男子总是夜半来,天明去。而且,每当快天明的时候,他就像有要事在身似的,急匆匆辞别而去。
小姐遭此男缠身,一天天地憔悴,直到面黄肌瘦,快没了人形。母亲无奈,只好请人来给女儿看病。直到此时,小姐才跟母亲吐了实情。她说每逢半夜三更,就有一个男子来跟她厮混。这男子行为诡异,夜半来,天明去。也从不跟她说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来人问母亲,家中可有什么异常。母亲说,并无什么异常,就是每天晚上赶鸡归窝的时候,少了一只老公鸡。那人悄悄告诉母亲,等男子下次赴约之时,让小姐悄悄留下他的衣裳,等他临走的时候,用穿着红线的绣花针,偷偷地插在他的帽子上,看看他去到哪里,就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小姐依计而行。
当晚,男子再来赴约时,小姐悄悄藏起了他的衣裳。第二天快天亮的时候,男子又急匆匆要走,可是没有衣裳。男子催促再三,小姐就是不给。时辰已到,男子无奈,只好光着腚急匆匆离开。
天亮了,母亲打开鸡窝,往外放鸡时,有一只公鸡躲在鸡窝里就是不出来,母亲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赶出来。这才发现,这只公鸡全身光溜溜的,鸡冠子上有一根红线。
此时,小姐已有身孕。母亲把公鸡杀了炖好,让丫鬟端到楼上给小姐吃。小姐于心不忍,揭开房顶上的一片瓦,把这碗公鸡肉封存起来。不久,小姐生下儿子,因为小姐尚未婚配,生下私生子实在丢门败户。小姐的母亲便让此儿称小姐为姑母,称小姐的哥哥嫂嫂为父母亲。
多年以后,小姐的儿子考取状元,要在家门前竖旗杆。状元自报身世,说起自己不明就里的“父母”,可是,旗杆就是竖不起来。聪明的状元便觉其中有因,于是回到家,长跪在姑母跟前,请求姑母告诉他自己真实的身世。姑母拒绝再三,不得已,含泪告诉状元,自己就是他的生身母亲,而他的父亲,是一个公鸡精。
小姐让状元郎揭开房瓦,找到他生身父亲的骨殖。时隔多年,那碗公鸡肉还没有腐坏。状元郎清楚了自己的身世,安葬了父亲,再次竖旗,这次,旗杆顺利地竖了起来。
“说书拉呱,那些邪魔鬼祟跟人生的孩子都聪明。”我妈妈说,“白素贞跟许仙生的孩子也是状元。”
这样的故事在我儿时的内心里泛起过很多涟漪,我对小姐的遭遇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憧憬。小姐所遇非人,她深爱的夫婿居然是一个鸡精。这是笑话,还是悲剧。小姐的母亲杀死了鸡精,小姐虽然被骗,但是并不忍心食其肉皮。或许,他们之间也存在过真正的爱情吧,何况这只鸡精还为爱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鸡精死了,小姐在此后的梦寐中是否还会梦见他俊朗的身影?我对鸡精并没有彻底的厌弃,或是完全的嗤之以鼻。我甚至在茫然的寻寻觅觅的童年里,也梦想着有一天,会有这样一个神秘的夫婿。这样,我的童年就不会那么茫然和孤寂。
不仅公鸡会成精,银银菜也会成精,也去缠绕人家良家女子。人家问它家住哪里,银银菜说:“我又姓银,又姓菜,家住恁家大门外。”人家大门外恰好生着一棵银银菜。人家就按图索骥,薅掉那棵银银菜,把它斩草除根。银银菜就是苋菜。它就生在人家的墙里墙外。那时候还没有人家种银银菜,那时候的银银菜还是绿色的,我没有见过红色的银银菜。
绿色的银银菜像是大公鸡的尾巴,叶子更香更厚实。它还在地上亭亭玉立的时候,我路过它的身旁,似乎已经能够闻到它在糊糊碗里散发出来的味道。烧糊糊的时候。掐一把银银菜,洗洗下锅。没有菜了,也可以拿它炒菜吃。那些棵银银菜是可以循环利用的。掐了它的叶子,它还会再长出来。因此,凡是我妈妈掐过的银银菜,她都叮嘱我不能动它,要把它保护起来。我家常吃银银菜,也吃婆婆蒿。这些菜,在我的记忆里,不仅是一种野草,还是一种亲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