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茂老爷爷一生没有婚娶,过继了茂可爷爷家的大云姑来传承家业,大云姑在他的小诊所里跟着他学医。大云姑是茂可爷爷家里的一枝花,茂可爷爷家里还有二枝花,三枝花。茂可爷爷、茂可奶奶跟我们一家子处地很近,我爸爸经常找茂可爷爷剃头,我妈妈也经常带着我们去他家里玩。
我自小就经常伤风感冒,我爸爸常常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抱着我,去题茂老爷爷那里打针。我爸爸抱着我,我戴着粉红色带着帽耳朵的帽子,挂着长长的鼻涕。这就是我小时候的日常。久而久之,我连打针都不害怕了。我爸爸有时候带着我去萝村挺和医生的小诊所去打针。挺和医生给我屁股上打针的时候,我趴在爸爸的膝盖上,嘴里唱着:“东方红,太阳升”。惹得周围看病的人都称赞我。我因为打针很多,屁股两边那些针眼儿的地方是凹进去的,像是两个酒窝。我跟二姐她们在石塱里玩水的时候,二姐指着我屁股两边凹进去的地方跟人说:“恁看看,大省的腚帮子上还有酒窝呢!”
我大部分时间跟着爷爷奶奶。
我爷爷是个细石匠,同时还会点木匠活儿。我小时候,爷爷特地用一根树杈子给我做了一个小推车。小推车的两个“车把”就是那个树杈,还带着绿绿的树皮,有的地方树皮刮掉了,露着白茬。底下的车轮也是大大的、圆圆的滑轮儿,铁青铁青的,泛着白光。推起来特别带劲儿。一起玩的小孩子没少坐我的车。这个车,年轻,有力量,很少出故障,推人推物,都行。不像大伟的车,显得特别老气。大伟的车,车把是黄色的滑溜溜的木头,车轮子也是老气的,推起来发出“支棱棱”的声音,车中间的网兜座位也不像我的那样年轻有朝气。大伟家就住在我爷爷家西边。他的小推车不知道是他爸爸给他做的,还是他爷爷给他做的。反正比我的小推车差远了。
我爷爷还会做“竹拉子”。他把一段手指粗的竹子剁去两头,留下扎把长的一段儿,使其中空,形成竹筒,中间挖个洞。再用一段筷子粗细的竹子,不用剁去两头,留下一指长的一段儿,中间也挖个洞。最后弄一截大洋针那么粗细的竹子,头上留个疙瘩头,下面系上一段细绳,多绕几圈,从筷子粗细的竹子中间刚挖的洞里套进去,形成一个“钉子”形。然后把这个系着绳子的“钉子”形物件放到最大的那截竹筒里,把绳子从竹筒“肚子”里掏出来,拉动绳子,就会发出“格啦啦”“格啦啦”的声音了。
我常常跟着爷爷去家东地里干活,每次我喊困的时候,爷爷总会喊我:“省儿,快看!天上有道飞机杠来!”我抬头看看天,天上果然有两条长长的白白的云彩,是龙拉着犁头在天上耕地吧。我正抬头看飞机杠呢,爷爷笑着说:“天上有道飞机杠来,回腚门儿往上来!”
过年的时候,爷爷奶奶带着我去赶集买年货。张庄集上,就在张庄完小对面,路北旁,就是喝粥,喝豆腐脑子的地方。我们说的粥,是用大米和大豆磨的面儿烧的,白白的糊糊,很香。一碗粥盛上桌,上面撒上一层咸咸的炒熟了以后又煮透的豆子,喝一口,可香了。粥缸外头用一层厚厚的白布裹着,我看不到那粥缸是什么样儿,只知道里头有无穷无尽的粥。
比起喝粥,我更爱喝豆腐脑子。卖豆腐脑子的把豆腐脑子盛上来,再浇上一勺子红红的辣椒粉条汤,给我放到桌子上。我面向西,坐在桌子前头喝。喝豆腐脑儿子,要配油条的。我又如愿得到了一根油条。喝一口豆腐脑子,再咬上一口酥酥脆脆的油条,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爷爷奶奶买完年货,总会给我买一枝大红花,那花是纸做的,红的花儿,绿的叶儿,很是喜庆。那时候,年集上有一种小孩子的玩具,叫“王母娘娘”。一根长长的木头杆子推着的小车上头,坐着一个用红纸折成的女人,穿着大红凤袍,戴着金凤冠。我把杆子往前推,“王母娘娘”的小车“当当当”地往前走,她老人家的凤袍凤冠就跟着忽闪忽闪地抖。
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玩“憋死猫儿”了。在地上或是桌子上,用粉笔交叉画两道杠,然后三面围起来,不围的那一边,划上一个圆圈,作为“井”。两个人各自掐两截草棒子做“棋子”,分别放在两个角上,然后开始“走”棋,走”棋的时候围着画好的线走。如果被对方堵上了,走投无路,就只能“跳井”。
以石板为棋盘,以草棒子为棋子,北荆堂的老姑奶奶家常常聚集了一批下棋的。老姑奶奶就住在我家屋后头,她是我四姨姥娘的老婆婆。我四姨姥娘家就住在她的小屋东边。大冬天里,老姑奶奶用山草、麦秸和几根木头杆子,扎成一个门板,堵在门口,来挡住风寒。老姑奶奶的屋里烧着一盆木头碳火,炭火旁边的石板上,用粉笔画了一个棋盘。前来下棋谈天的老爷们儿,围坐一团,各自嘴里叼着烟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