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无处不在,”姬子顿了顿,鹅毛扇往外一指,“出了这门,便必然有人要妨你、害你、利用你、剥削你......”
他又一收手,姿态十分洒脱漂亮,眯着眼睛笑:“殿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点点头,不错神地盯着他:“那我该怎么办?”
“凡有纠结,必生执着,”姬子慢吞吞道,“凡人如此,神明亦然。”
“所以我不该纠结?”
“执念若生,便入诡道,身负苦厄八百、情念万千,如何能自成己道?”姬子慢吞吞道。
我没出声,幻境内一时静得听不见丁点声音。
“若能放下一切,自然得道成天。”姬子在漫长的静寂后补充。
“放下一切吗?”我追问道,“一切往事、未来、爱恨情仇、责任道义,都要放下才行?”
“殿下果然入障了,”他的扇子不知是熏了香还是什么,摇晃间传来一阵清淡的莲花香,“这一切本身便是束缚,为何此时紧握不放?”
“既有与天同齐寿命,何以陷自己于凡人优柔之困?”他的声音逐渐变大,如同洪钟大鼓在我耳边敲响,震得我不得不闭上眼睛勉力支撑。
姬子的喝问反复回响:“何以自陷?”
“何以自陷?”
“何以自陷?”
又突然转成温柔耳语道:“殿下,神命天授,为何一定要将凡人执着揽到自己身上,耗得如今远走下界,未知归期?”
温润柔和的呼吸扑进我耳中,我浑身一抖。
姬子还在絮絮低语:“殿下,殿下,区区凡人,何须挂念?”
我眼前金光乱晃,穷尽目力时只能看到模糊的蓝色团纹在身前身后游移不定。姬子的声音也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只觉要在这一段对话中将多年担忧倾泻而尽。
“何须挂念?”
“何须挂念?”
我咳嗽了一声,胸腹间泛起一阵不知来源的血腥气,新鲜血液被我咳出来,落在衣襟上蔓延成画。
“殿下想必气急攻心,”姬子又坐回去了,此时声音倒是恢复了正常,摇着扇子淡淡道,“不妨吃颗无有籽,对凡人是大补之物。”
一颗透明的果实在他的操纵下飘到我手边,我抬手接住。
果实很温暖。
姬子道:“无有籽祛病消灾,服之可解一切苦厄。”
我哑声道:“苦厄.....是哪一类苦,哪一种厄?”
“殿下心有执着,便生万般苦厄,”姬子用扇子点点我手里的无有籽,“解了执着,自然再无烦忧。”
我点了点头,松开手,无有籽从指缝间滚落,却在落下地面前就消失不见。
“你看,”我笑了笑,“解药也是空,何以解我病症?”
姬子收起笑容,语重心长道:“便是殿下不肯承认,此时也是病入骨髓之状了,必得刮骨祛灶,才见痊愈。”
“我不治,”我往后退了几步,“这解药听来也是胡言,你是个骗子,为了骗我用药,故意说我有病。”
“殿下如何这般污蔑我?”姬子皱起眉,眉心痣也颤颤巍巍,“我从来不曾做过任何伤你害你之事。”
我慢慢往后退:“我倒觉得你才是病入膏肓,妄谈解忧,其实根本不懂忧在何处。”
“我执着失忆的真相,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我执着云舒的死亡,是给帮我的人一个交代;我执着你我的关系,是给我未来的行动一个交代,”我一边说一边笑,“若是换一个人跟我说这些,我不仅不吃他的药,还会怒骂他是个蛇蝎心肠、鼠目寸光之人,要我放下身上重任,手中人命,只管自己自在。”
“但你是姬子,”我快要退出幻境,声音也变轻了,“我感谢你之前救了我,只是我不会再给你救我的机会了。”
姬子目光闪动,急走几步追上来,却只发出一声哀呼:“殿下!”
“我不是‘殿下’,”我往后一倒,眼前一黑,神识一紧,喃喃说完,“我也不是‘我’。”
身后弄姝稳稳地接住了我,我又想起了云眠,他在空茫无极海守候了多少年呢?
用不知多久的等待,换一个死在我怀里的机会?
我什么也看不到,眼前彻底黑了。
我伸手抓了两把,抓到了一只手,骨骼很温柔,带着淡淡的莲花香。
“采香?”我下意识猜测。
“是,小姐,”采香温和道,“小姐受伤了,可要去风生庭请公子医治?”
“不要,”我抓紧她的手,“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采香似乎愣了一下,道:“小姐想听什么故事?”
“就给我讲......你怎么来到知运斋的故事。”我低声道,死命抓着她的手做个依托,也不知道有没有抓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