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声越来越急。
我皱着眉等待。
远处纱帐翻飞,却看不到人影变换,似乎是幽灵在你追我赶。
不一会儿,那处纱帐像是被人砍了一刀,纷纷扬扬坠落地面,露出后面更多重纱帐。
一声尖啸响彻云霄,如针刺一般扎进我脑子里,我眼前一黑,跪倒在地。
尖啸不停,每一声都压着我的脊骨,我被迫弯腰,余光里采香弄姝并不受影响,只安静地站在原地看我。
我握紧拳头,指甲扎进掌心,一边让自己流血,一边抬头盯住了前方纱帐。
这幻境里千万层纱帐,似乎都是一人所制,每一声尖啸都附和着一层轻纱摇摆,他们的位置不断变换,我看不太清,尽力去追寻轻纱的动态却惹得眼晕头痛。
嗡鸣声越来越响亮。
我终于听清楚了,那不是无意义的嗡鸣,而是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杀——”
“杀——”
“杀——”
这杀意太浓,以至于我进来以后,便被当成该杀之人一同压制,毕竟这是他人幻境,哪怕是仇恨滔天,也只能有他一个胜者。
只是可惜,这胜者心魔太重,已经身化此地纱帐,成为一间只存杀意,不见他念的密室了。
弄姝走上前来搀起我,问:“小姐可要去别处?”
我摇了摇头。
假如这幻境只是胜负之欲,就和第一围的“斗”境毫无区别了,一定还有别的。
随着我起身,红纱帐猛烈地抖了抖,发出尖利如同婴儿哭啼的声音,漫天轻纱向我扑来。
我后退两步,进入采香和弄姝的护卫范围,果然只要靠近她俩,便不会受到幻境影响。
轻纱找不到我,于是哭号着在半空中穿梭,声音仍然模糊,但离我更近,除了“杀”这个字,又断断续续发出许多短促的啜泣,夹杂着刻骨仇恨道:“不能活......”
“必须死......”
“都死......”
“都去死——”
“死!”
幻境中忽起大风,将我和采香弄姝的衣裳吹得四下飞舞起来,连哭诉也像复仇。
“凭什么你活着......”
“杀了你——杀了你!”
风声渐强,此地只余恨意、杀意,再找不出一点有用信息。
我拉了一把采香,招呼她俩出去。
“你们知道这个人来到知运斋的原因吧?”我站定了,问道。
“是一名家道中落的举子,”弄姝行礼道,“科考落榜,又无处容身,恨这世道,又无力改变,愈坠愈深,便来到了这里。”
“既然家道中落又落了榜,佘公子取了他什么好处,才让他踏进知运斋?”我倚着栏杆好奇。
弄姝正色道:“这是公子和客人的交易,我们并不清楚。”
我点点头,想着这位佘公子人也神秘,想来交易的内容必是不能为他人所知的。
又是一个幻境。
一片纯白。
我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悠长的吟哦声远远传来,我循声而去。
在视线尽头的小舟逐渐现出身形,其上一名白眉鹤发的老人正长声诵读,意境很美,天地孤舟。
“江海阔,柳枝轻,如见故人,倾酒相待。”
“月圆若冰酪见春,残雪如海沙翻浪。”
......
我小声问采香:“这个词......是不是挺一般的?”
采香没忍住笑了,道:“诗文难分高下,大约是不合小姐眼缘。”
我点点头,转头看去,老人仍在吟诵这些词句,摇头晃脑,自得圆满。
这样自娱自乐也未尝不好,纵然身处幻境,至少自己明了想要什么,也算不负此生。
我的心情随之放松,尽力去体会老人诗词中的意境。
等到我几乎要在这幻境中睡去,突然听到老人不再吟诗,反而哈哈大笑道:“老夫聊寄诗赋,终究不枉多年苦读,今时今日声名俱盛,何愁不能桃李天下!”
我一睁眼,眼前白茫茫一片,似是天幕压人,制得我不能呼吸。
凭我微薄见识,只隐约感觉这位老者的词句算不上绝妙,但做个书塾先生应当绰绰有余。
此处幻境既然留下了他,那他的欲念是......
“声名俱盛”?
我疑惑地坐起身,拍拍采香的肩。
她立刻会意,低声道:“也是个老举人,虽然屡试不第,但坚信自己有泼天之才,到处宣扬自己的才名,来到知运斋时,寿命早所剩无几了。”
“原来如此。”我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