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要找到他。
我回到居所内,闭上眼感受姬子的气息,他常看的书,与我下过的棋,屋内长长的坐榻都与以前别无二致。
那本书被倒扣在桌面上,我以前没有留意过,现在却看到了,扉页上几个字银钩铁画,写着《本愿经》。
棋盘上黑白子激战,势均力敌,白子占据中心大片领域,黑子在边角形成围攻与突击之势。我同他下过的那局棋却不是这样,那是胜负悬殊之局。
在不息山待久了,那处坐榻成了我听着他看书下棋声,安心小睡的位置,我在榻上一睡到天明,又在吊床上迷蒙醒来。
我的手拂过室内一切事物,一切都有他的痕迹,但一切都像死物。
直到我碰到那盘棋中星位上连续三子成线,意识猛地一震,一股混乱不堪的力量突袭而来,我身体一晃,意识被强行拽进了另一处所在。
罡风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皱着眉仔细观察这处地界,发现这里居然像是混沌秘境的分身。
满目断壁残垣,时而有裂影幻声倏忽飞过,撞上没有形状的边界又飞弹而回,向着另一个方向突飞猛进,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蜂蚁,想要在体力耗尽之前找到出口。
这里应该是姬子的神识之中......或者是他的幻境。
我往前走,一路躲避着那些失却方向的残影,但没走几步,那些残影像是辨认出生人气息一般,向我劈头盖脸砸下。
时空之杖没有随我进来这里,我只能翻转腾挪,将在独生塔中学会的武技体术统统用上,不消片刻便累得大汗淋漓。
残影们不知疲倦,等到我体力耗尽,终于找到机会扑进我身体,一瞬间身裂如帛,心碎如瓷,我又被铺天盖地的痛苦裹挟,腿一软跪倒在地。
......姬子到底在干什么?
我心中瞬间暴起怒火,倘若身负神力,此刻轻易挥手便能教这些残影灰飞烟灭,何至于受这般折磨?
又一瞬感觉四肢无力,身体绵软得抬不起头,我滚落地面,挣扎着喘息蓄力,眼前阵阵发黑,如同又生受一回神魂湮灭之苦。
再一瞬悲从心起,眼泪不知蓄积了几时,从眸中滚滚倾泻,将我衣衫尽染,面容扑湿,视线被泪水阻隔,看不清掌间纹理,抹去泪水后也只有一片模糊,甚至有愈来愈暗之势。
刹那间天地倒转,我也倒转,跳起来顺手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长棍,劈扫挑戳、绞点抖弹,将身周残影打得如蝶翼四散,纷纷扬扬落雪一般,在我脚边聚起一圈尸体。
这股疯劲儿一过,长棍化灰,我筋疲力竭扑在地上,只觉把半生的七情六欲都打干净了。
眼前碎影重重叠叠,我伸长手臂去够,视线一扫而过,又猛然转头定格在手中那一片碎影之上。
那是我的死期。
那片碎影上刻录着我被杀死的历史。
我身上战甲和在长梦池中受洗时看到的一模一样,身负长枪,手握明月,但长枪断裂、明月凋敝,已是油尽灯枯之态,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支穿云箭将我一箭穿心,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明月渐渐消散。
我不可自控地抖着手去翻找其他碎影残片。
等到将十几枚不同的残片握在手心一一看过,才知道原来每一枚碎片都是我的一种新鲜死法。
我的埋骨之地各不相同,秘境遗迹、忘乡、独生塔、长梦池、冥河、不息山、七八个我不曾去过的下界,每一处都有我的心头血泼洒过。
我的死因也各不相同,极乐天众神、未知法则、芸芸众生,都曾置我于死地。
纵然一身铮铮铁骨,此刻也被极冷即热融得站不起来了。
我闭上眼睛——我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
我坏了什么天生地养的规矩?
要这样虐杀我?毁灭我?消亡我?
我到底......死了多少次?
身上一阵恶寒,昏沉迷乱之间,只有一轮明月在我心间闪耀,不急不缓,执着呼吸着。
别怕,明月说。
生死无定,不在过去。
一念自在,万般自在。
苦难心生,无法不能。
......
苦难心生,无法不能。
我睁开眼睛——杀我、灭我、亡我,是有多怕我,才如此不择手段害我?
我不能看着自己身死魂散万般绝望,尤其不能看着别人给我安上罪名又封我口舌,更不能心死意断顺了别人的心,毁了自己的道。
谁要我死,谁就先去死——
刀来!
我斩首过战神的长刀闪烁着冽冽寒光出现在我手中,刀风刚猛,更胜于长棍,将身周四处缭乱残影打得齑粉一般,地面上原本蝶翼似的残片被遮盖完全,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