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称号居然还有人记得,”宁苦甜提了提嘴角,随意道,“我确实是冥河主人。”
将魂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我杀人自然有罪,但我不曾无情,”他偏了偏头,问宁苦甜,“神君掌管生死轮回,想必见过不少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不知从何处寻得依据判我罪无可恕?”
“杀人太多,无从辩驳。”宁苦甜应道,他振了振衣袖,嘴角笑意不散,眼神却冷得似雪如冰。
“那就是数目太多,罄竹难书了,”将魂又点点头,却道,“可我若不杀这些人,我麾下儿郎,国中百姓就要再节衣缩食十五年,到那时,饿死、病死、战死的人命又如何计算呢?”
“我国再多征战十五年,世间战乱便多延续十五年,二十年,”将魂继续剖白,语气和缓坚定,“群雄并起时,以一战之胜削敌国气血,奠大统之基,早日结束诸侯割据乱局——我从不后悔杀人无数,我杀的每个人,都不曾为了满足一己私欲。”
他深深地吐气,身形仍然高大,言语中雄心暴烈,当年威势犹在:“我下令坑杀降军,手握生杀大权,与君王权柄赐我一死并无不同,与神君如今判我受罚也无出入,神君,”他注视着宁苦甜,眼神居然是满足的,“我也是为了保家国安宁,筑万世太平,如何能判我无情无义?”
地狱海中沉重风声和哭喊痛呼来回穿梭,如同大将带领着千军万马向此地神明要一个答案。
宁苦甜缓缓摇头:“家国太平,刀枪拼杀,都是各为其主,各有缘由,屠杀俘虏却不是。你辩驳矫饰,错在把人命当数字。大型战事死伤无数确实正常,但不该让他们毫无尊严地死去。”
“原来神君也信奉‘降军非敌’,”将魂笑了笑,摇头道,“想来未曾见过几十万人在平野厮杀的场面。”
“你错了,”宁苦甜向前走了两步,沉声道,“我曾化身千万,于人间经历百世,两军对战,我便是元帅。”他微眯着眼睛,似在怀念杀伐:“那时我用过一杆马槊,矛长丈八,多少敌军死于我马下......可坑杀俘虏不该是‘人’所行事,你思虑太过了。”
将魂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道:“神君空有一身罚天神力,不曾想心肠如此柔善,如此......天真。”
宁苦甜平和地道:“你哪怕有情,也只对身前身后、方圆百丈之内生灵;但世界辽阔,其余万千生灵在你眼里,可有半分意义?”
“若我生来为神,想必会照拂众生,”将魂后退一步,微微欠身,向宁苦甜行了个军营中的礼节,“可此生能做的实在有限,我已尽全力,世人传说、神君评判都似烟云过眼,刑罚受完,我自当有我的去处。”
“不错,”宁苦甜点点道,掌心神力包裹着将魂缓缓送去哭死峰,他的审判并无情绪,“四百年刀山往返,熬过便再入轮回,熬不过便留在冥河,也是另一种去处。”
将魂坠落于刀山,脚底被刀刃贯穿,白刃挂血,看得人寒意丛生,但他只是随意低头看了一眼脚上伤口,微微笑着道:“有劳神君。只是神君是否想过,今日审判我的权柄,是否与我杀尽降军同样不容辩驳呢?”
随后他鹰视狼顾,盯住了山顶,天下名将之姿不堕,一步步踏上赎罪的路,不曾再回头看过一眼。
宁苦甜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眉头,突然仰头看向天际,神情似笑非笑:“判得重了吗?”
他挥挥手,不在意一般,“我觉得已是十分中肯了......这人还教我想起一句话,叫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笑了笑,身上弥漫着一层澎湃生机,一寸一寸地向整个冥河蔓延而去,直到成为一个完整的结界,将冥河包裹在了里面。
我收回神识,轻轻呼出一口气,脑海中思绪翻覆,定格在将魂最后一句话——神明生杀权力,如何界定是非对错?我现在在做的事情,又是对是错?
宁苦甜现在......怎么样了?
我低头平复着情绪,人间无数爱恨情仇,我才看过两种,已然精疲力尽,宁苦甜是想要让我看过这些恩怨苦难,退却入世之心吗?
可我怎么退却,我是无来无去,甚至不入轮回之人。
我摸了摸自己眉心,那里温热却不平稳,是我本命之源。姬子说,一魂一魄若不珍惜,是真的会消散的。
早无回头路了。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天下如何定义我,我都要走下去,挣出一条命来,再去与评判我的人辩驳。
头顶星河仍然闪耀,我抬头细细看去,精力已经所剩无几,有没有......更可怕的、或者更特殊的审判?
那是一颗不大,但散发着黑色光芒的星辰——黑色光芒也许并不准确,但那样内敛沉肃的光芒几乎要等同于深深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