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草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忽然从这人动作中觉出几分虔诚来——毕竟它被眼前这高个儿浇了几百年的水,他每次来,脸上都写着“爱喝不喝爱活不活”。
每次它都觉得这个人明天或许不会再来了,但第二天早上总能准时见到他玄色的袍角停在面前,不声不响地给他们浇水——用那种“不在意它们死活”的表情。
这样一比起来,这会儿倒是很拘谨小心。
……明明眼前的人轻易也不会醒。
笨草过去搭了把手,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说出来:
“裴既明,你是有什么把柄在周怜清手上吗?”
不然它想不通,裴既明放着好好的魔尊不当,为什么要给周怜清扫了几百年的墓,等人诈尸后还装成无名小辈,有意无意地在周怜清面前刷脸,现在,还跑来给人疗伤。
如果没有把柄在周怜清手上的话,根据另一句古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笨草默默地开始为周怜清担心。
裴既明闻言连眼皮都没抬:“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围着他转?”笨草警惕道,“你不会是……”
裴既明微微移开目光,仿佛被戳到痛处,眸色冰冷:“是什么?”
“……想杀了他吧?”
裴既明撇了撇嘴角,在心里默默地摇头。
周怜清每天就和这些傻草说话,难怪差点走火入魔。他稍稍抬眼,榻上之人阖着眼,眉心紧蹙,无意识抿着唇,似乎梦到了什么烦心的事。
裴既明很快收回了目光,继续替他调息。
而于他不知的长梦之中,周怜清走在无穷无尽的宫道中,飞雪如絮,覆在他身侧宫檐之上。
天光四落,雪水下涎,浸湿了朱红的宫墙。
他意识有些模糊,颔首,一抹血迹如水般在雪泥中化开。一点,再接着一点,如同向前不断蜿蜒着的血线,指引着他朝某个方向走去。
周怜清不知走了多久,风行耳侧如穿林响,一直行至雪痕无影,刹那春和。
血线不见,周怜清有些恍惚地抬起头,一路神游,他走到一处宫殿阶下。门扉虚掩,里面传来声响。
周怜清不由近前,伸手轻推,日光从他背后透进殿中,地面落下一片寂静的影子。
周怜清转头,低眸看去。
一青玉冠发的少年漫不经心地倚在门边,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
那人披着月白色外氅,上面绣着竹叶的纹样。一双眸如倒春之寒,正抱臂冷冷睨着他。
片刻,少年开口:“我以为要再等一会儿。”
细听,语气似乎有些不满。
意识渐清,这眉目周怜清越看越发觉得眼熟,他神色凝滞片刻,试探着问了一句:
“……裴既明?”
已转过身的少年脚步一停,侧过头,语气微讶:“怎么突然喊我名字?”
周怜清心下一惊,还想开口再问些什么,意识却越来越模糊,黑色的潮水如暴雨倾坠,将眼前归于一片无言的漆黑。
倏忽之间,那道血线又从他眼前想要一闪而过。
这次周怜清没有犹豫,伸手抓住了它。
霎尔痛楚如千树梨花一夜盛开,周怜清仍然不选择放开手,于是指尖被环绕、紧缠,血线一路蔓延至手心位置。
周怜清紧抿着唇,用尽全力向后一扯。
一瞬天明,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对上梦中似曾相识的一对故人眼眸。
“醒了?”
“真的醒了,你们俩都去当大夫吧,修仙耽误你们了!”
周怜清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连忙坐起身,身旁的人也站了起来。
一道灵力光团飘到他胸口前,下一秒化作了草的形状:“你知不知道你着火、呃高热一天一夜了!差点就烤熟了!!!”
“我吗?”周怜清默默转头看了眼旁边的裴既明,“……我好像是梦魇了。”
“你还说梦话呢!”笨草接着道,“你说……”
“前辈,”裴既明打断了笨草的话,“我来还剑,它说你情况不太好,所以我进来了。”
周怜清摆摆手,勉强一笑:“没事,多谢你照顾。”
面上不显,周怜清其实背上都有点冒冷汗,他应该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吧……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梦话,但看裴既明的样子,应该也没什么大碍。
他默默下地起身,其实脑中还是有些混乱。
周怜清看着裴既明,见人换了身打扮,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只见对方从腰间又取下了一件东西,然后递到他面前来。
是一枚通体晶莹、略带灵光的玉坠。
周怜清:“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