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渐渐平静下来,“我已经习惯了,早就。如果是命运让我去死,那我无话可说。”
“那你……恨你的母亲吗?”我问他,“她不在意你的死活,却为自己的侥幸存活而庆幸,你恨她吗?”
他沉重地摇摇头:“不想去恨。她一定不知道我会弥留下来,否则她大概不会那样心安理得地笑着、幸福着。所以我也没那个资本去恨她。”
他又缓缓抬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却又似背负千斤重的笑容:“该恨她的,应该是那个表面上满不在乎的人。”
“雪吗?”我分明知道自己在明知故问,能让橘如此在意的、重要的人,除了她以外我想不到其他人,大概永远都会是这样吧。
他默不作声,我就知道我猜对了:“那个……虽然不知道好不好,可雪……”
“你想问她为什么死,是吗?”他斜睨了一眼过来,“我说她不该存在于此,不知道你猜到了几分。”
“她……”
“不过看上去,你还真的在关心别人啊。”橘向我们身后眺望去,似乎在观望殿堂的方向,继而后退了几步,又示意我也再过来一点,似是要将一切全盘托出,“姐姐是被放弃而死的,在没出生前,甚至名为‘生命’的存在还不及三个月时,那两个人就达成共识,果断放弃了她,为的是诞生的那个孩子一切如常。”
“什么意思?”这太过难以置信了,我下意识皱起眉头,“什么叫……一切如常?”
“他们那几个月挥霍得大概有些过分,喝酒应酬什么的,孩子也许也是由于意外得到的吧,总之他们根本没有那个打算,”说到不愉快的事情,他也再次展现出厌恶的神情,“所谓‘担心孩子身体有问题’什么的……就为了这种原因而被放弃掉,姐姐会怎么想啊……”
“雪……”我顿了顿,本想说她看上去已经释怀,但与此同时脑中忽然浮现的过往,以及对自己过分自信而造成的后果依旧历历在目。为此,我活生生咽下了后半句。
雪对我展现出的羡慕、所说过对橘的担忧,还有她不时会露出的落寞神情……也许她从来就没有放下过吧。
“原来是这样……”我若有所思,“我还以为你们在这里得以拥有永恒,会很幸福,你,和雪所希求的,都不是这种结局吗?”
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得以永恒,对我来讲是件足够自在的事情,不会徒增什么烦恼,也不会有所变动。
“当然啊,谁不希望能在尘世走一遭,然后堂堂正正死去啊。”橘又压紧眉关,转用不屑的目光看向我,而我,又一次回避了这种眼神。
分明知道这是自己的选择,与他无关,可为什么每当他像这样责备我时,我都会一阵心虚?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我暗自较劲,这未免也……太懦弱了吧。
“可是我倒是很羡慕呢。你们都这么想活着,如果能够交换一次,或许会造成皆大欢喜的结局呢。”我低着头,含糊地说,也渐渐分不清自己说出口的话是否顺心,“我太讨厌那个世界了,永无止境的挫折,还没恢复好力量就又要被迫奔赴下一场困难,还有……每次想要做到些什么,哪怕自由都不被允许得到,真的,讨厌死了……”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很轻很轻,不叫它听上去过于刻意亦或幽怨。
“真的?”橘闻言却摒弃原先的烦闷,抬起头疑惑地问我,“如果有机会,你真的愿意换吗?”
“如果能够实现的话,”我点点头,“可惜我已经死了,如果再早点见到你们,啊……可那也不太可能吧,不过我想也许我就能规避许多不必要的痛苦了。”
“这样啊……”他陷入沉默,不再说什么。
后来他就率先转身回去,路上,我听见他对我说:
“我真的很想向他们证明,那个他们以为不会健康的孩子已经成长得很优秀很优秀了,所以如果他们可以接纳她,一定也能成为很幸福的父母,那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真的,太想让他们知道了……”
可惜死者的话语没办法经由宇宙传达,就算会诞生奇迹,又怎么保证这份奇迹一定是她所创造的呢?
“那你自己呢?你只顾着说雪,说她会多么多么好,可你的诞生难道就一点都不重要,也不能为他们带去幸福吗?”
因为橘的故事,也可以称作悲剧啊。
“我怎么会……”他似是想辩驳,却又放弃了。
我看着,忽然就很想要好好地安慰一下他。
如果不能予自己庇佑,那以自己的羽翼折出伞来罩住他人或许也不错,就像把自己的伤痛无数次拆解重构又剥离过后就能赠予别人温暖,就算不强大也一样可以做到。
“橘啊,如果正常算起来的话,你现在是多少岁?”
“十四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