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的夏季(二)
及不熟识而疏离的姐弟二人……

    橘对我自然不客气,这一点不需要经过掩饰也毋庸置疑。而至于雪……我当然没傻到把客气充当热情的地步,既然是这样,他们究竟为了什么要收留我?

    既然对我毫无同情和理解,为什么还要纵容我赴死的任性?

    我真的,一点也没办法理解。

    这里的一切,摸不透的真相,和永远捉摸不透的夜是一样的,分外陌生,表面祥和,内里却冰冷无比。

    我想逃走,一定得逃走才行。我不能不明就里地接受他们毫无缘由的施舍,所以我绝对不可以在这里消磨自己的内心。

    对,必须离开,离开去到不知什么地方,然后再也不用醒来,反正不会再有人找得到我,来叩扰我的休憩……只是永别罢了,我早已不在乎。如果可以,我真的宁愿我可以忘记在原本的世界,抑或这个世界的一切,独行身处虚空中,像一粒尘埃一样飘浮,闭上眼就可以与整片空间隔绝。

    因为我从未做到过,所以我才只能幻想一片不属于我的虚空,只不过是徒增痛苦罢了,我想。

    我的弱小也像这样微不足道,所以就这样浑浑噩噩下去最好。

    于是我立刻起身铺好床,又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两遍,确认这里再没有留下我存在过的任何痕迹——包括褶皱,以及我带来的尘埃后才熄了灯。

    尘埃走了,我就不必眷恋尘埃而留,反正事已至此,我是为了能彻底摆脱人际连结才会到这里的,是为了不再受到任何人的伤害,也就自然不会再被任何人希冀。

    眼睛捕捉着灯光忽然暗下来的一刹那,房间顿时陷入沉寂,被窗外的天空的色彩所同化。“这一次,倒是有点清晨和别离的轻巧感了,”我自嘲地想,带上门转身离去。

    忽然间,我好像想起生前不知哪年哪瞬,又是在哪一场名为旅途的跋涉中,父母已经将行李箱拉出门厅,为了赶路,不得不趁夜出发,离旅店而去之时最后回望的那一眼,看到窗外凌晨四五点钟的天空,大概和现在的景象一样,只是星星没有那么明亮,夜也不曾这般晴朗。

    我还记得那时并没有对任何一段旅途的留恋,于我而言,他们所谓的旅途只是匆匆辗转,充盈着太多无法理解的奔忙,那时的我只对这种疲累感到厌倦。可现如今即将踏上不那么美好、或许可以称之为绝路的旅途时,看着这间温馨不已的房间,倒生出了不舍。

    也许我,还是会想找到一个归宿吧。

    不过最终我还是摇摇头,向记忆中走廊另一头的粉水晶阶梯走去。谁也不知道继续待在这里会怎么样,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人一言不发就说要收留我,又什么也不曾表示,任谁也不会相信吧。

    所以叹一口气,脚步变得更加急促,昨天上来时只顾着观察雪的反应没仔细看,现在看来这条走廊真的好长,一眼下来望不到头,而两侧将其夹在其中的,是一间间房门紧闭的房间,从门的外表上来看和我那间是一样的。所以这里还有和我一样的其他房客吗?想法冒出时,有那么一瞬间我顿了顿脚步,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抬眼同一扇挂着“208”房号牌子的房门默默对视三秒。

    我:“?”

    高大而阴森的门:“……”

    ……还是算了吧,我在心底想,这金碧辉煌到不透一丝光线的亮眼走廊,和一片死寂的双排房间,我目测了一下,大概也有个十来间,而且间间都像我昨天住的那间一样宽敞,但都房门禁闭,还真有种酒店长廊的既视感,再怎么看也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就算真的有,那估计也不会是什么正常人吧。

    我下意识摸摸鼻子:昨天我还住在这里呢,但这个想法很快被诞生于我脑内的另一个想法推翻。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啊,一个正常的人会在一切条件看上去都很幸福的前提下,还恬不知耻地感到不堪重负,甚至为这些事情死去吗?

    会觉得自己还是个好孩子的我,真是无药可救。

    “唉。”我又习惯性地叹气,继续向阶梯走去,“那,接下来又该去哪里呢。”

    我想我知道答案的,大概:随遇而安罢了。可随遇而安不等同于拘束于此,因为即便死了,我也要继续沉在属于自己的自由里。

    所以离开这里吧,到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去,那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