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容朱
在背后,她大抵就摔在地上不省人事:“哎呦!”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三更天。

    容朱在打更人一声“平安无事”中如烛台上的火芽儿般,晃了晃愈渐单薄的身子。她倦怠地坐在床头边,守在容老爷跟前。

    “玉珠儿,玉珠儿……”

    容老爷口中念着什么,兀的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手,他在空中抓了两下,却什么都没抓到。

    容朱看向病榻上形如枯槁的父亲,难过地抚着他的手臂,将手递过去,嘴里呢喃似念叨回应着:“玉珠儿在呢,玉珠儿在呢。”

    容老爷听到女儿的声音,旋即安静下来,病得昏昏沉沉的,还要竭力装作清醒地道:“他竟然敢要我家玉珠儿做小!如此厚颜无耻,早早走了才好,别耽误我的好女儿!可怜咱家男丁稀薄,爹不争气,你阿弟又体弱年幼,不能为你撑腰……”

    玉珠儿是容朱的乳名,是容老太太还在世时给她取得。

    往事作烟尘散。

    她听着父亲的话,竟哽住,鼻头一酸险险落下泪来。

    府医说容老爷这是急火攻心,要卧床休息才行。她以为爹当是为容府脸面扫地所忧心,却不想他是为周庭珺说的话而愤慨。

    容老爷只是个五品小官,但胜在家里靠山大,族兄乃是那鼎鼎大名的晋国公。这般家世,常人必定不敢得罪,甚至抢着巴结。

    周家并非名门望族,能让周庭珺不计后果,退了容朱亲事的原因,一定是另有高枝。

    晋国公府多大权势,谁愿意得罪。

    容朱大梦初醒,能让晋国公府和解的,只有晋国公府本身。

    她记得,晋国公府上的七小姐比她小了两岁,已是适婚之龄。

    周庭珺来时穿着袭银纹月白大氅,头顶白玉冠,衬得其流光溢彩,如皇宫宝殿里剔透的琉璃高杯般映人。

    周家买不起,也用不起。

    但新科状元郎用得起,晋国公府未来的女婿用得起。

    容朱当时便已明了,自己是替别人做嫁衣。周庭珺曾借着她未婚夫婿的身份,与晋国公多有往来。

    她尝到一种声嘶力竭的无力感。

    娶她不过是为了借晋国公府的势,娶晋国公府的姑娘,可以直接拥有势…

    “你定要如此,我无话可说。”她与周庭珺讲道。

    可周庭珺却言:“我明白,你一介女流被退了婚必定受人非议。我亦有愧,若你愿意,我便去恳求晋国公让你与七姑娘一同出嫁。”

    “你怎娶二妻?”她蹙眉发问。

    然周庭珺对答:“一妻,一侧室。”

    话已至此,容朱哪里听不懂,她只是没想到:“…你要我做妾?”

    “你难道想让国公爷的女郎做妾吗?”

    容府实在不大,比起晋国公府玉阶彤庭,容府不过水榭楼阁的清丽雅朴。帷幔撂下来,遮住周庭珺的脸,容朱眼前是泛着白的朦胧。

    那样的白,把他脸上的虚伪与狡黠藏得彻底,留下笑容单纯的模糊与美好。

    嘶啦——

    这虚伪与美好都被容朱抬手撕个粉碎,笋瓣一样的手指迸发出的力量惹人惊奇,吓得周庭珺有些惶恐不安。

    婢女在容朱作势要抽周庭珺时大惊失色地拉住了她,容朱高声地宣骂又引得下人们纷纷围过来。

    “三教九流家出来的东西,也配教我做妾?当年我爹高看你一眼,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你祖坟冒青烟换来功名,如今又想一跃成为晋国公府的女婿,怎么也不问问自己吃不吃得下!”

    她骂得难听,是被激恼的兔,张着并不甚锋利的牙齿想去咬人,却也都只是徒劳。

    “你不知好歹!长安谁人不晓你容朱泼辣跋扈,现如今除了我,还有哪个男人要你?”

    周庭珺恼羞成怒想戳她脊梁骨,用风言风语的利刃来摧残这朵盛放的石榴花,却见石榴花开得更娇更艳,要把牡丹比下去。

    “把攀权富贵讲得如此凛然,你脸皮三层都不多。你我几年不见一面,一见面又是退婚又是要我伏低做小,还要泼脏我泼辣跋扈?你不顾昔日恩惠偏倒打一耙,逼我末路,又何来脸面要我对你好眼相待?还不带着你的人,滚出我容府大门!”

    容朱挥起袖子,怒斥他为人下作,罗裙上丝线缝制的珍珠登时洒落一地,四散不见。正如她身为女子,屈指可数且不堪一击的名声与尊严。

    彼时容府流言四起议论这位落荒而逃的前姑爷是如何亏欠大小姐,可等一出容府大门,坊间舆论皆称是容家的大小姐泼辣难挡,逼走了周庭珺。

    容老爷明白,晋国公府铁了心保周氏,他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

    身为父亲,却无法维护与发妻所出的唯一的女儿,他深感挫败,一下病如山倒。

    看着陪在身旁的女儿,他开口宽慰:“玉珠儿别伤心,会有更好的等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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