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死
    “大人……”

    张随惨白着脸,边咳边道:“我知道大人将小的从府衙提出来,是不想此事太过张扬。所以,我在府衙并没有多说。毕竟陆夫人出逃一事,我觉着陆大人应该不想太多人知道。”

    “陆夫人?”男人嘴里的茶还未咽下,闻言被呛了几声,他望着底下狼狈不堪的人,一脸古怪,“你怎么知道的?”

    “府衙里的人告诉我的。”

    “谁?王玄澄么?”男人磨牙道。

    “小人不认得,”张随想了想,又道,“不过别人都叫他徐主事。”

    徐主事……

    男人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依旧没有此人印象。想来是不大认识的人,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罢了。

    张随避重就轻道:“我与陆夫人素味平生,不过是碰巧遇上,又见她昏倒在巷子里,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帮了一把。后又见她失忆无处可去,干脆收留在义庄做些活计。”

    “就这样?”

    “就……是这样。”

    张随说完稍抬头觑了一眼面前似笑非笑的男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思忖再三,又道,“小人愚钝,不知道大人还想知道些什么?不敢瞒大人,我与夫人虽同住一个屋檐下几月有余,但对她的事却知之甚少。”

    “那些无所谓,”椅上男人铺开纸张,沾墨提笔,又审视着底下瑟瑟发抖,正在不安地揣度他用意的人,继续道,“倒是姓名,相貌,年龄……这些方面,你半句也不曾交代过。”

    张随一愣,下意识道:“这些,大人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难道陆大人没告诉您?”

    “我竟不知,抓个人而已,还能闹出这么大的乌龙。”男子嘴角僵硬了一瞬,语气略显无奈,“你们口中的那位陆大人,正是在下。”

    “她、她……”张随语无伦次,好半天才抓住重点,急于求证道,“不是大人您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应淮一口截下,“陆某一向洁身自好。”

    “可、可是……”张随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感觉说什么都显得太过可笑。

    正当他心乱如麻时,就听得上方搁笔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道无波无澜的冷淡嗓音充斥整个厢房。

    “张随,安南籍贯,自南陵战火波及,辗转于此。其间多次盗窃诈骗纵火抢劫,损毁皇陵……罪状我就不一一说了,”陆应淮掸了掸手上那张写满字的纸张,嗤笑道,“我是该信你口中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还是不该呢?”

    “大人好手段。”张随扯扯嘴皮,“连这档子事都查到了。那我在南阳的……”

    张随说到这里止了嘴,他摇摇头,自嘲道:“大人既然早已查清楚了,又何必再来问我?”

    “查是查到了,但……”陆应淮看着手上的报告,有关于张随的事倒是一目了然,但对于他想知道的另一个人,纸上信息寥寥,只有几笔交代了去,除却做假证的老李头交代了意外听到的温不言这个名字外,便只有一个蒙面女子的描述。实在是,太过谨慎。

    “但——我更想听你亲口说出来。毕竟这几个月,只有你与她同吃同住。”陆应淮笑了笑,将纸张一角凑近烛火,看着猩红的火舌逐渐吞噬字体,他缓缓道,“戴罪立功,如何?”

    他很了解那些底层挣扎着人的人性,好心地给他留了点时间。

    毕竟面对生死,人总是会做出毫不意外的选择。

    张随一眨不眨地看着纸张化为灰烬落下,而后飘到了他跪着的地面。他望着灰烬有些出神,最后才慢腾腾伸出一根手指,将地上的灰一一碾碎。

    他没让陆应淮等多久,等全部碾碎后,他第一句话便是:“……此话当真?”

    “既往不咎。”

    得到陆应淮的肯定答复后,张随才开口道:“既然,大人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那我也不瞒大人。大人要找的人名叫温不言,据她所说,家在广阳以东,似乎得出了海才行。”

    出海……倒是与江徊透露出的海外仙山不谋而合。

    陆应淮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些,又立即撇去脑中杂绪,继续往下听。

    “我与她的确素味平生,不过是见她衣着古怪,又昏在巷子里,想着无人注意便顺了些值钱的东西。结果她醒来后便找上门来,但她那时举止古怪口音奇特,再加上一问三不知,就黏上了我。”

    “我见她失忆好骗,便哄着她将身上值钱的东西当了,为我买了个路引。本来这时候已经打算桥归桥路归路了,”张随想到这里,哂笑一声,“谁知道义庄的李哥李姐有事回了老家,我一个人夜里守着义庄……干脆将她接了过来添点人气。后面的事——”

    他还没说完,窗外“哗啦”几声响动,陆应淮立即旋身至窗边,推开窗,就见一道鬼祟人影跌跌撞撞地从围墙跃下。他眯起眼睛,在夜色中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个穿着黄绿衣裳的女子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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