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内
点忘了,他们还在别人的阵里。

    而唯一能设出这阵的人,就只有夺路而逃的息徒兰了。

    方才的种种片段从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息徒兰想要得到什么?又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

    纷纭复杂的念头从常泽心头一个接一个滑过,终究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

    她用渔刀割开了最后一个人的喉咙,力竭地蹲在了地上。

    在死后第一次睁眼时,她看见了瓦缝之间渗出来的日光,几乎要喜极而泣。河神真的给了她第二次生命,让她能够手刃仇敌,为自己和母亲报了仇。

    有人撞开了院子的大门,她下意识抬手挡住了眼睛。

    以里正为首的一群人在她面前排开,扒开了她的胳膊,一张张熟悉的脸满是恶意。

    她想要挣脱,却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使不出力气。

    她想到了神庙之中的那个木偶人。

    河神娘娘已经给了她复仇的机会,她还能奢求更多的力量吗?

    不过,捕鱼靠的不仅是力气,她依然是赤水镇最勇敢的渔女。

    她杀光了人,投入了河中,将这个过程重复了无数遍。正如这一次,鲜血从尸体中缓缓晕开,渗入了泥土之中,又混着流入了河水。

    她想起了从前在赤水河畔平凡安宁的生活。母亲在修补渔网,她在浅滩里跳来跳去,冰凉凉的河水弄湿了她的衣衫。河边有细软的泥沙和游动的鱼虾,她弯腰就能捧起来两三只。

    河边总是有人,洗手、浣衣、淘菜,她也学会了凫水、撒网、剖鱼。

    她曾在水底的河神面前求得了复仇的机会,却没想终其一生都被圈禁在复仇之中。

    曾经的记忆已经越来越远,她如同河边荒草上的露珠一样,被烤干了。

    我不恨了,不恨了。

    你不恨了吗?可我还是恨啊。

    她艰难地睁开了双眼,又见到了那尊被刺穿了脖颈的残缺神像,神像旁是一条诡异的青黑色的鱼,两只眼睛仿佛人眼一样活灵活现。

    她脑中乍然闪过一道亮光。

    祭典、祭司,对,这一切已经结束了,她遇到了新的人,离开了赤水镇。她记得那条鱼,他原本是一个人。

    叫什么名字来着?韦均?

    是的,他足以证明一切已经发生过。

    河神娘娘,你放下吧。

    河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够,不够。

    她忽然觉得手肘发痒,抬起来一看,是一片青青的薄薄的鱼鳞。

    ……

    她在一片漆黑中醒来,脸上泪痕未干,脸侧冰冷的神像已经被煨出了温和的热度。

    她爬起来,仰视着神像,却只能看到它的腰,往上便隐没在黑暗中。

    求求你,让我出去吧,我愿意付出一切。

    年幼无知的女孩向神灵许下了第一个愿望。

    或许是身边的神灵给了她勇气,或许是短暂的休息给了她力量,她一咬牙,甩开左手,狠狠地撞在了神像上。

    这一撞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左臂臂骨硬生生从手肘处横凸出来,剧烈的疼痛让她在地上翻来覆去,无穷无尽的泪水打湿了衣襟。

    她用右手抓住了那根细细的骨头,向外一拔!

    左臂骨越拔越长,在她手中化作了一把长剑。

    这一次没有痛楚,鲜血淋漓的手臂竟已经恢复如初。

    她大喜过望,朝着神像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河神娘娘听见了她的请愿,赐予了她宝剑。

    她用剑一挥,法阵如同迷雾般散去,她回到了水草丰满的河边,仰头就看见了落日余晖。

    她一转身,对上了各种不可思议的目光:

    你这个竟然出来了,哈哈,废物也有顶用的一天。

    从那一天起,她的剑已经可以劈开河洛神族年轻一辈所有人设下的阵。

    母亲半是忧愁半是欣喜,只会破阵不会设阵,这可如何是好?

    直到八年之后,族中大长老最心爱的弟子横死,脖颈上留下了她的剑气。

    她百口莫辩,母亲拼死保住了她的命,换来了一世驱逐,从此远离了纷纷扰扰。

    只是,她模模糊糊想起来,这把剑应当已经遗失了。

    是在哪?

    一条河、一个没有人的镇子,一个瘦瘦弱弱的女孩。

    对了,她还承诺要带着女孩回到云渚看看。

    她早就不是只会在黑暗中痛哭流涕的小女孩了。

    方惠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