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第一次清晰而深刻地感受到了另一具身躯潜藏的力量,感受到了掌心跳动的血管,而其中奔流的,是与他一样的血。
或许是由于身体血液急速流失,或是由于镜湖的水越来越冷,总之他的眼前阵阵发黑,再也站不住,无力地朝着水中滑去。
折丹却箍住了他的腰身,将他紧紧纳入怀中,同时更大的痛楚从脖颈处传来。
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常泽仰面浮在水上,几乎要怀疑自己将被他吸成一具干尸。他知道此时折丹的状态不对,咬了咬牙,艰难地推了推身上的人:“师父……”
对方猛然放开了他,幽绿的瞳孔几乎完全转白,牢牢地盯着他的眼睛。
常泽猛然出手,灰白的光芒直直向着折丹头顶劈去。恐惧与意外的双重刺激下,连晕眩都能给他几分力量。
此时,折丹周身同样冒出了一层灰白的光,两股力量竟然融合在了一起。
常泽猛然收手成刀,劈在了对方脖颈,同时把人往外一推。借着水波的助力,他们骤然分开。
而不过片刻,他已然被折丹握住了脚踝拖回怀中,颈侧的痛楚断断续续,掺杂着微弱的被舔舐的酥麻和痒意。
先后被噩梦、洪水和眼前神志不清的人折腾了一夜,常泽终于失去了意识。
折丹在水中泡了很久,眼中的白翳才渐渐淡去,最终恢复了幽绿色。
他轻柔地擦干了常泽脸上的水,抱着他走出了湖。
常泽是在树洞中醒来的。
清晨的阳光太过刺眼,唤醒了他涣散的理智,他的意识猛然回笼,向着四周环视。
他走出了树洞,就看到了崖边的人影。浩渺的天际飞来了一道金光,化作一道小字浮现在折丹面前,他看了半晌,伸手一挥,小字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常泽走了过去:“师父,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折丹后退了一步:“你无需知道。”
常泽往前走了一步,炯炯目光直视着他的双眼:“师父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折丹眼神漠然扫过他的脸,“既然知道我是你师父,还问什么?”
常泽蓦然一愣,这还是折丹第一次摆出师父的架子,越是如此,越是让他觉得诡异。更何况,从昨晚的形势来看,折丹出现此类情况已经有一段时日,只要他时刻注意,必然能够找到原因。常泽转身即走:“师父如果不愿意告诉我,我自然会弄明白。”
“站住。”
熟悉的声音传来,常泽勾起了嘴角。师父还是那个师父,对他总是心软。
谁知眼前却出现了一行小字。
常泽眯着眼睛扫了扫。
折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山神在广莫之野设宴,你代替我去吧。”
常泽难以置信地转过身。
折丹的症状因何发生他尚且没有弄清楚,如果再次发生同样的情况,而他又没有在身边,那该怎么办?
常泽骤然拔高了声音道:“师父要把我支走?是因为我昨晚冒犯了师父?”
折丹皱眉道:“你说什么?”
常泽扭头露出脖子上的伤痕,“师父还记得这是什么吗?昨晚你因何在镜湖之中,我又是如何从镜湖中回来的?你以为我一觉醒来便忘了吗?师父,现在想把我支走,来不及了。”
折丹看了一眼红痕便移开了眼神,慢慢道:“昨夜的事是迫不得已,更何况,是为师冒犯了你,希望阿泽不要放在心上。你既然助我疗伤,我当然需要把你带回来。”
迫不得已?不要放在心上?
常泽几乎要怀疑起昨晚的记忆,难道真的是自己记错了?自取其辱?自作多情?他几乎要气笑了。
常泽猛然逼近,揪住了他的衣襟。
“你,你你……”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了什么,只有无名的怒意和委屈不得宣泄,几乎堵住了他的脑子,也堵住了他的嘴。
折丹只是用那样温和而包容的眼神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责怪,仿佛看着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一盆冷水对着常泽迎头浇下。
他忽然意识到,折丹什么都知道,包括那一夜的醉酒。
那个因醉酒而发生的吻是徒弟的一时冲动。
昨晚因受伤而产生的错觉也是师父的无意冒犯。
常泽忽然看懂了这场温柔的拒绝,放任泪水从眼角蜿蜒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