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剑身映出了常泽的脸,如素净的玉胎,又如那落了满地的玉屑。
不知何时,他已经长大成人,终于懂得了她眼中的恨意。毕竟,连带他在内的一切,确实毁掉了她的一切。
然而在她生命的最后,那满是恨意的最后一眼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她恨那一切,却独独宽恕了他。
天边之月也会犯罪吗?
常泽垂下了眼眸。
折丹却强迫他抬起头来:“不是你的错。”
他眨眨眼睛,只觉得眼眶发酸,泪水在其中打转。
折丹微微弯腰,凝视着他的眼睛,郑重道:“我保证,所有的死亡都将重返人间。你相信我吗?”
当然。常泽在心里无声地答道。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落下,他伸手抱住了他的师父,把眼泪悉数擦在他的衣襟上。
良久,常泽才渐渐松开了手。
他眼眶通红,眼睛却被泪水洗得愈加分明,恍若一潭秋水,抬眼看人时微微羞涩,更深处却有某种光芒在熊熊燃烧,看得折丹心中发软。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伸手擦了擦常泽脸上挂着的泪滴,笑道:“再哭下去,衡天山就用不着下雨了。”
常泽用自己的袖子又狠狠擦了擦。
折丹眉眼弯弯,显然心情极好:“走,我们再去一个地方。”
常泽刚准备问出口,腰上已经多了一只手臂,两人随即向着山顶而去。
他们轻飘飘地落在了山巅树下。
折丹用手掌遮住了他的眼睛,“闭眼。”
常泽顺从地闭上了双眼。
万道长风从他们身边激流直下,他们逆着风向上。
眼前的手已经移开。
常泽睁开了眼。
明月在侧,漫天星辰从头顶划过。天幕低垂,以至于常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原以为衡天之巅已经足够高了,却没想到站在神树之顶时,根本看不见下方的山。
神树仿佛天然就生长在云层之间,无依无托。
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了抓。
折丹偏头问道:“抓到了吗?”
常泽摊开手掌:“抓到了。”
空空如也。
二人同时笑了起来。
折丹悠悠道来:“若木是如今天下最古老的存在,一切生灵由此生发,又在此终结。人间称这里为通天之地。现在,天就在你手中。”
常泽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让它走罢,我不需要把天握在手中。”
折丹挑眉:“这不是你一直想要做到的吗?”
常泽摇头:“天意难测,我只想抓住此刻拥有的。”
他不敢与折丹对视,只怕泄露太多自己的想法,于是轻轻靠在了他肩上,阖上双眼。
聆朔风而心动,眄天籁而神惊。*
有人托着他,想让他看到天地之间至大至高的美,他又怎能困在狭小的恐惧里裹足不前呢?
明镜高悬,凉风在侧。
跌宕起伏的情绪之后,是漫长的余韵。常泽享受并沉溺于余韵之中,伴着幽幽的花香沉进了梦乡。
折丹伸手把他的头往肩上推了推,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从前他总是一个人在神树的枝桠上坐着,偶然来到这树巅,却觉得高处不胜寒,领略不到其中风景。此刻却不一样了,他从草丛里随手救下了一个人,却给了他许多从未有过的感受。
想来,人还是比鸟更能明白他。
你这一生,有什么是求而不得的吗?
他的脑海中忽然又响起了这句话。
自己还能作出肯定的答案吗?这又意味着什么?
一层雾气浮现在他深绿的瞳孔之上。
既然求而不得,不妨让他更无所顾忌地向前走去。
折丹看了看已经熟睡的常泽,嗜血的欲望早已褪下,却仍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盘桓在他胸中,让他忍不住低头在常泽颈侧嗅了嗅。
他把人打横抱了起来,一个闪身,出现在了树洞之中。
小青撩起眼皮看了看,又飞快地闭上了。
折丹把他放在了柔软的虎皮之中,看着虎皮上的毛拂过常泽的脸。
常泽在梦中蹙着眉头,自发地靠了过来。
折丹叹了一口气,将人揽入怀里,久违的困意涌上心头,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们都不曾注意,神树层层叠叠的密叶深处悄然长出了一个雪白的花苞。
高悬的月亮像一面镜子,镜中光线拨开了密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