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四)
间,又是一轮圆月。

    她仰面躺在昏暗的山洞之中,身下是一滩金色的血泊。她的腹部高高隆起,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格外庞大,叫人心惊胆战。

    阵阵痛楚袭来,她难以控制地向内蜷缩,碰到隆起的肚子,痛楚便如铺天盖地般袭来。

    就是这个怪物,在她肚子里攫夺生机和力量,让她遭受剧痛,神力尽失,如鱼肉般躺在地上。

    她满腹怨恨和不甘,用尽全力拍打着自己的肚子。

    怪物!怪物!

    连带着她也变成了怪物!

    大量的血液带走了她身体里的生机,她越绝望,越无助,越愤怒,最终都终归于麻木。

    筋疲力尽。

    有什么东西随着血液排出体外,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哭喊。

    她艰难地转头看去。

    大片血迹之中,是一个尝试着爬向她的小婴儿。他的瞳孔又黑又圆,眼中懵懂无知,在她的惨状旁边,就像一尊残忍的凶神。

    她终于明白,最后一头凶兽从她肚子里诞生了。

    在一片幽幽的月光中,她脱力地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左下侧有一道不明显的阴影。

    她想,那好像是她劈出的一剑。

    她想起临走前母亲的叮嘱。

    “阿瑶,我终生受困西山,你一定要走出去,去看看山川大泽,尝尝万种滋味,过好自己的一生。”

    告诫犹在耳畔,可惜她也同样受困于高唐山,并将死于高唐山。

    这一辈子,她只在月亮上留下了一道剑痕。

    她重重地闭上了双眼。

    ……

    浑身是血的婴孩不明所以,手脚并用,趴在了她早已瘪下去的肚子上,面容茫然而畏惧。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山洞时,他舍下了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独自向外走去。

    尖锐的晶石刺破了他的脚掌,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他坐倒在地,大哭起来。

    哭够了,又继续爬起来,向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他才走出了高唐山,见到了一道潺潺的小溪。

    溪水欢呼雀跃着向前奔流,他将头探到水面上,正准备低头饮水。

    水面映出了一个眼眶空洞、面容苍白的成年男子,仿佛索命的厉鬼。

    他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他看到了飞鸟、走兽、鱼群,一面飞扬遨游,一面鲜血四溢,就像他当初睁开眼,看到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女人一样死寂。

    在日复一日的奔逃中,他从南至西,终于来到了一座小镇。

    远远看到了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热闹非凡。他满怀着期待向着城镇走去,直到抵达城小镇口。

    镇口坐着几个懒散的青年男子,坐在小板凳上,翘着腿,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看到他前来,有一个男子冲他伸出了一把果仁:“小孩,找谁啊?”

    ……满眼尸横遍野。

    他落荒而逃,逃无可逃,终于躲进了山林里,在荆棘丛中颤抖地抱紧了双臂。

    这一晚,他第一次感受到锥心蚀骨的疼痛,待他苏醒时,只看到方圆数里都寸草不生。

    他躲进了深山。

    他一点点长大,四肢越来越长,衣不蔽体,终于在长长久久的惯性中对满目血腥习以为常。

    直到他被桃树的香气吸引,不知不觉靠近了东山。

    山脚下,有人驱赶了猛虎,俯身扒开草丛:“真脏啊。”

    没有人教过他说话,他却好像天然能听懂一切。

    他说出了这辈子的第一句话:“带我走。”

    ……

    风声渐重,本已是入夜的时辰了,但太阳仍旧高悬,明月不出。

    昡曜吐出一口金色的血,疲惫地闭上双眼:“我可被你们害惨了。”

    折丹神色镇定,哪怕这长长的回忆中喷薄欲出的痛苦和绝望都不能让他动容分毫。

    昡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上一次,你不是让我看他的来历吗?现在我看明白了。”

    “你可曾知道高唐神女?她本名瑶姬,为西王母之女,于高唐山游玩时吞食月之玉屑,因此有孕。一月后,高唐神女产下一子,随后消亡,世上最后一位创世神灵就此身陨。”

    “这个孩子天生慧根,却有一双能够直抵死亡的眼睛。他一生颠沛流离,厄运不断,都因这双眼睛而起。”

    “直抵死亡的眼睛是什么意思?”

    巫咸接道:“也就是从睁眼开始,他只能看到万般事物的死相。或曝尸荒野,或含恨而终,或身首异处,或流血漂橹,终其一生,他的眼睛都无法正常视物,久而久之,睁眼看见死亡,闭眼都是幻象,他必将性格偏激,自取灭亡。”

    折丹明白过来,为何常泽的目光总是躲躲闪闪,身上又为何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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