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香油的气味也不好闻,不过还是比尸腐气要好上百倍的。两人四目相对了一瞬,又同时奇快地移开目光。
郭通不喜欢香片的气味,仅仅咬了一个角。
他驻足观察尸体泡胀了的肥白双腿,想起自己更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乡里溺水的老人家。那尸体泡得更烂些,因在记忆中,比眼前的更可怕些。
要来殓堂看尸首的主意是崔容提的。
之后,他推波助澜、大力怂恿,闹得两位皇子都下不来台,一个个不得不硬着头皮逞强。
没想到他这个始作俑者竟然怯了场。
临到出门,崔容居然说自己最怕瞧断了头的脑袋,只要想想晚上就会做噩梦。
然后,他一个人半点不羞惭地调转方向,径直去了胡商聚集的香行。
“肩颈处至少有七处伤,最深的伤口已可见骨。”仵作皱眉。
尸体在水里泡了太久,实在难以分辨。他低下头,双手撑着草席,贴近了瞧。
“腹肚胀起,背部多处擦伤。手掌有一道砍伤,约两寸长。十指皆有泥沙,指缝为黄褐色。”
仵作从头到脚细细地验了一遍。他取来只小小的陶壶,往尸身口中慢慢注水,唬得郭通连连后退,背部贴上了门边。
萧祈云原本不敢看。可仵作验尸需要向在场的官员口述,他嗓门很大,铜锣似的。六殿下想装作听不见都不行。他听着听着,渐渐的,竟好奇地上前两步。
只见蛆虫与泥沙自耳鼻孔窍中缓缓而出,很快色浅的黄沙尽了,流出的是深黑的土屑。
萧祈云不禁脱口而出:“怎么这么多土,难道原先埋起来了?”
“不是说在南漕渠发现的头吗?”萧璘听见六弟的问话,生怕错过什么,赶紧靠近两步,就瞧见了还在蠕动的蛆虫。
五殿下的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又一阵的犯恶心。
他立刻偏过头去,却听到六弟冷冷地哼一声,大有嘲讽之意。萧璘好胜心大作,强忍着恶心,斜睨尸身。
两位由县令领来的贵人突然发话。
那仵作侧过头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负责验尸,又不管查案。
记录的官员手中还在奋笔疾书,面上挤一个尴尬的笑来,附和道:“两位郎君说的有理。”
虽然,县令说这几位都是他自家子侄。可在场的人精都看得分明,能让县令用那种恭谦的语调,必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孩。
这时,跟在仵作身后的江沉玉突发奇想,道:“会不会就是埋起来了,埋的不深,被野狗刨出来了?”
“有这个可能。”郭通颔首道,旋即三步并两步靠拢过来,毫无顾忌地观察那颗头颅。
他这一动作,萧璘也不情不愿地挪了挪,却惊见草席边缘处有活物蠕动,登时骇得僵在原地。
监行的官员眼见着五殿下抗拒的模样,起身道:“几位郎君说的皆是。不过,香丸快烧完了。为免腐气缠身,依下官看,几位何不移步府衙,稍候片刻。等这里验完了,下官自会将检验的文书呈递明府。”
萧璘听了此话,深以为然,正要点头答应下来,就听得萧祈云使唤站在堂外的差役:“那就添些香来。”
他起了兴致,瞧也不瞧萧璘,笑道:“五哥若是怕,回去做缩头乌龟,等着就是了。”说完还挑衅似地凑近了些。
“你!”萧璘想要同他争吵,可又觉得场合不对,冷冷“哼”了一声。
萧祈云才不管他,盯着脖颈断处的啃啮痕迹,道:“确有可能。何不让人沿着上游搜一搜,看看有没有掩埋的痕迹?”
“是,是该去搜一搜。”监行官员思及县令的嘱托,恭声道,“郎君所言,极有道理。不过,南漕渠上游可谓广袤无垠,找寻起来必是费时费力。香铺那边又还没个结果,实在是抽不出人手来。”
人命案素来事关重大。此三案又被坊间粉饰流传得曲折离奇。东都的尚书郎也来过问,格外重视。再者,圣人巡幸洛都的消息早已传来。
如此微妙时刻,县令千叮万嘱,说务必要在圣人来之前了结此案。可如今他们却全无头绪,实在令人头疼。
萧璘才不管人手够不够,只觉得他在推诿:“府衙没人,难道刑部司也没人?”
一时间,堂内针落可闻。
萧祈云嘴唇动了动,一句“五哥何不索性让郭司马亲自调兵遣将”险些脱口而出,被他强行咽下。
“阿姐,阿姐生气了?”
外头传来孩童的嬉戏声。
“是什么人?”郭通面露不虞,道:“竟在此喧哗!”
弯着腰的仵作赶紧作揖,忙不迭地解释道:“是小人的儿女。家中无人照看,他们又顽皮,总爱跟来。小人这就赶他们回去。”
遥望殓堂外的晦暗木门边,两个手牵手的垂髫孩童正在玩耍。他们面色黑黄、衣衫破旧,毫无顾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