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是我亲自捡来的,”顾青翰挑眉笑道:“不一样。”他将座下锦垫往前挪了挪,长臂一伸,捞了张纸头来瞧。

    “我还以为他是你生的,”太子冷不丁刺了一句,可惜顾青翰的面皮如铜墙铁壁,不能扎进分毫。

    “我哪有这个本事?”他嘴上随口应付,一目十行地看了看不知是谁抄的《八佾》篇,突然放声大笑。

    太子不明所以,以指节叩了叩案桌,问道:“怎么了?什么这么有趣?”

    “咳咳,”顾青翰清了清嗓,挺胸抬头,文绉绉地念道:“写书今日了,先生莫咸池,何时是贾日,好放学生归。”念完还特意瞧了瞧署名,“学生郭通,作于正平七年四月初八。这小子有意思!”

    太子知道这帮小子敷衍,却没料到还有这般胆大的,诧异之下将那诗也拿来读了读,又是摇头又是发笑。

    内殿的笑声并不能缓解东宫外的剑拔弩张,更确切一点,是六殿下单方面的杀气腾腾。

    泰王殿下瞧上去怡然自得,观之可亲。

    那日,他才离了圣人处,太后的人就来相请,祖孙二人叙话良久。

    太后听说有两个糊涂小子擅闯拾翠殿,深觉皇后御下不当。她本欲斥责,可太子的示好又令她面色稍霁。

    最终,她老人家拍着孙儿的手,有些感慨地说道:“三郎不像他们。”

    萧寿本就无事,择了天气好的日子,也就来东宫了。

    平心而论,除了同他不怎么亲近,萧玮是面上敬重他的弟弟,也是位称职的皇太子。在东宫,装腔拿调的谢他一番,对萧寿来说不算太难捱。

    临近显德殿,萧寿远远就瞧见个身穿白色锦袍的小子。他面色红润,步履如飞,神态也好,眉眼微弯,似有喜色。

    萧寿有意放缓脚步,直到兴致勃勃的萧祈云快要撞上他,才咳嗽两声,柔声唤道:“六郎。”

    萧祈云被他叫的浑身一激灵,紧急停住,见是泰王,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后退两步,躬身行礼,“二哥。”

    一股发苦的药味从眼前的青年身上弥漫开来。萧祈云试图逃离,却被泰王绊住,对方慢慢悠悠地说着闲话。

    “许久不见,”萧寿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拖,“六郎仿佛,是高了些?”说完,还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两下。

    这动作对六殿下而言,格外刺眼。

    “又来了,”萧祈云觉得他在嘲笑自己,恨不能即刻变出一副七尺长腿来。

    每次萧寿见了他,总要取笑他长不高。偏他是兄长,又病恹恹的。纸糊的风筝、枯木的新叶,同他顶怕母亲挨太后埋怨。

    再者,圣人讲究兄友弟恭,也不会站在他这边。

    六殿下憋的难受,脑门上的火苗窜了几丈高。

    可惜泰王瞧不着,依旧笑吟吟地问他近况,“如今在念什么书?学堂可有意思?”

    “诗书经算,先生教什么就念什么,”萧祈云敷衍地答道。

    眼见萧寿还要再问,他抬起头来,带着几分责问说道:“二哥真想知道,怎么那晚没好好问问郭延光?”

    “不是该问那位小江郎君么?”萧寿笑吟吟的,“他才是你的伴读,难道二哥记错了?”

    这话一出,更是火上浇油。

    萧祈云忍不住刺道:“二哥既知道,又何必多问。”

    泰王殿下的嗓音愈发轻柔,感慨道:“唉,二哥比不得你们,可没有哪家人家的好儿郎愿意做二哥的伴读,整日面对那些老夫子,闷都要闷死了。”

    “......,”六殿下无话可说。

    宫里谁不知道,教习泰王的是中书侍郎杜玄仲、黎阳县公杨奉志。

    他二人一位于经学造诣颇深,另一位文章清丽,曾掌中书诏诰。杜公年迈,教完泰王不久,就告老还乡了。

    泰王殿下有专门的大家教授,不必早起上学,授课时间又十分便宜,唯恐累着他这根病秧子,竟然还有脸诉苦。

    萧祈云只觉自己这位二哥实在厚颜无耻,难听的话到了嘴边,最终咽了下去。

    “二哥还有事?没事小弟就先行一步,可不好让太子哥哥久等,”六殿下说完,也不等萧寿答话,就随意拱了两下手,怒冲冲地扭头走了。

    泰王殿下望着六弟头也不回的身影,伫立良久,才对身侧的内侍感慨道:“同这些小子多说说话,我这个死人倒像还有口气在。”

    宫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搀着萧寿,往里走。

    不想,泰王甩开他,深吸口气,缓缓往来时的方向离开。

    那宫人怔了一瞬,赶紧跟上去,不大明白地问:“泰王殿下不去见太子殿下了?”

    萧寿冷笑一声,面带讥诮地说:“他们兄弟情深,我去凑什么热闹。”

    这下,服侍的人大气也不敢喘,默默的,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