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睡,再加上说孟的颜先生好掉书袋,尽用些繁复典故。文解到一半,突然又想起什么前朝、本朝的故事,转而去讲旁的。
绕来绕去,最后自己也不得讲到哪儿。听得人更是头晕目眩,不知西东。
这位先生是科考出身的寒门,郁郁不得志十余年,后不惑之年娶了韦家的女郎,惧妻如畏虎。如今已是光禄大夫了。
他比不得文宣公的名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学生们已东倒西歪,趴下大半,就连郭通都在闭目养神。
倒是江沉玉这个榆木脑袋,听不懂也佯装出一副刻苦模样,脊背挺直了端坐着。并非六殿下有意诋毁,实在是江沉玉确无才学。
第一天早课的时候,陆相提过他的问,此人结结巴巴的,完全答不上来。
“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颜先生还在摇头晃脑的念,“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
萧祈云支着脑袋,眼睛虚无缥缈地看向外头,心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盘算着如何教训这个讨厌的小子。
当听到这句的时候,他突然撑直了身躯,小声咕哝:“箭?”
才一下学,六殿下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奔而出了。傅临风也急匆匆跟了上去,生怕自己漏了什么好玩的。
江沉玉自然而然的被落下了。收拾东西自有书童与内侍,倒是不用他自己动手。
内宫宫门酉时落钥,下学则早一个时辰,也无需急着回去。
孔子有云:“温故而知新。”
是故如今的孔夫子提出下学后可留半个时辰,用以温书解惑。
不过,这位颜先生课上得不怎么样,当然也不得学生的心。
留下来的不过言子笙、江沉玉二人。
言子笙开蒙的早,三岁能诵千字文,孟子也是学堂里读过的。
他这几日被五皇子折腾得够呛,又想着江沉玉每每被六皇子抛下,孤零零一个人,怪可怜的,于是也留了下来。温温书,静一静也是好的。
江沉玉见他留下,心里高兴,极欢喜的朝他笑。言子笙见他笑,便也跟着笑。
看得座上的颜先生直皱眉,抑扬顿挫道:“孔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痀偻丈人尚知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两小儿何不如耶?”
他二人这才收了笑意,专注起来。直到日暮时分,夫子起身,两人也就跟着离开。
从承文馆往内宫的方向走,大约有两炷香的脚程。
言子笙慢吞吞的走着,见原本跟在他们身后的书童内侍早就走到两人前方,只能远远瞧见身影。他才小声的同江沉玉搭话,“你是住在承香殿么?”
“不是,”江沉玉跟着他放慢脚步,道:“那是皇后殿下的住处,哪里是我能住的,是在六殿下住所附近的院子。”说到自己住的地方,江沉玉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有点雀跃的补充道:“可大了。”
言子笙认认真真的看着他,没能从那张笑脸上看出什么口是心非,叹道:“宫里大是大,就是冷得慌。”
他这冷更多的是指心冷。五殿下脾气急躁,对宫人多有苛责。他看在眼里,颇有些触目惊心。
他觉得自己比在学堂还要孤独,四周都是皇亲贵胄,说话不得不时时小心。
唯有夫子们喜欢他,可这喜欢却让五殿下将所有课业都推给他,于是每每熬到深更半夜,疲惫不堪。
这些事情,他不能对任何人说。郭通是惠妃殿下的娘家人,当然无法倾诉。宫婢侍从更不可能。
大多数时候,他只能反反复复的告诫自己,言多必失,专心读书,要像在书堂里一样。
近日,他见六殿下几乎不同江沉玉说话,更准确一点,是皇子伴读似乎都不约而同的对他视而不见。
言子笙起初觉得古怪,后来才渐渐从宫人口中听说了江沉玉的来历。
他觉得奇特,想起马车中那番问话,顿时恍然大悟。于是,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江沉玉在这群王孙公子中更好亲近。
言子笙忍不住同他诉苦,却又没敢说的太明白,带着点希望对方听出来的神态瞧着他。
“确实冷,”江沉玉点了点头,他想到院落后的小溪,夜里流水潺潺,伴随着阵阵凉风。
不过他很能安慰自己,等到了夏日酷暑就凉快了。这样一想也就不觉得难捱,他轻轻拍了拍言子笙的肩膀,道:“来日方长,以后会好的。”
言子笙怔了怔,被这种坦然的态度所感染,心想:是了,他们又不是永远要在宫里做伴读。他顿觉豁然开朗,也笑了起来:“说的也是。”
两人还要再说些话,一名长脸内侍匆匆快步而来,板着脸,格外严肃的对江沉玉催促道:“江公子,六殿下请您去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