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雁说得不错,他在家里的堂上总是磕磕巴巴的,每每考校都是一塌糊涂。家中的那位老先生亦是长兄的启蒙老师,见了他就唉声叹气,说他同大郎一母所出,怎会如此天差地别,训得江沉玉好不害臊。
江府的孩子大都五岁开蒙,当然也有天赋异禀的,譬如大公子三岁便能诵诗。江沉玉缺了数年的功课。一时之间,即便夙兴夜寐,也难以补上。
听闻他要入宫做伴读,老先生给他装了一屉的书,细细地标注了,嘱托他更要勤奋些,千万莫要懈怠惫懒。
江沉玉正是玩心重的年纪,入了宫被各处的景致迷得晕头转向,一转头就忘了老先生的嘱托。
唯有承香殿中残留的香气久久不绝。
江沉玉听了阿雁的话,心里顿时一阵羞愧。他赶紧点头应好,当即在方塌上坐下,认认真真读起书来。
可惜,今天就不是读书的日子。
青衣宦官提了一只食盒恭敬地走了进来,朗声道:“皇后殿下差小人送来金乳酥一屉、鱼羊金栗一箪,枇杷膏一盏,说是特意为诸位郎君准备的。”
江沉玉赶紧起身谢恩,目光忍不住在那只银鎏金的食盒上略微停留。
宝相花的纹样,底部则是银色的缠枝卷草。盖的顶端隆起,中心铆有莲花宝珠形钮,十分精巧。
还是阿雁生怕他又犯穷酸病,及时点醒他,“郎君快些用,天冷,凉了怕就不好吃了。”
木屉里是金黄色的乳饼,炸成栗子状的肉丸堆叠在双桃银盘里,青瓷盏中则盛着绛红色的枇杷糖水,都是热腾腾的冒着气。
甜香扑鼻,一闻就令人食欲大涨。
江沉玉显然没见过,捧着银碟犹犹豫豫,若不是阿雁眼明手快地塞了双筷子给他,怕是要直接上手抓。
阿雁舔了舔嘴唇,解释道:“这金乳酥是用牛乳煮的,沸了之后点些甜醋,凝固了再裹些粉,压实了下油炸一道再蒸。我听府里的老人说,从前先帝也赐过呢。”他话音才落,就见江沉玉夹了半块往嘴里塞,不免伸长了脖子去看他神色。
“如何?”小童一脸殷切地问他,“味道可好?”
江沉玉眨了眨眼,笑着将银盘递了过去,“你也尝尝?”
乳香味近在咫尺,阿雁却像竖起毛发的小动物一样往后退,义正言辞地拒绝他,“小奴可不能像公子这么没规矩。”
说完,阿雁将双手揣至袖中,转身赶紧溜了。
江沉玉又招呼了两声,阿雁将木箱子倒腾得“砰砰”作响,愣是背对着人,不肯过来。于是作罢。
光洁明亮的案台,温热的糖汁与点心,同漫天黄尘的沙州天差地别。
阿雁觉得太过冷清僻静的庭院,江沉玉却只是惊讶于它的大与精美。
即便他已经在江府呆了近三年,知晓了门阀间流传着“金银为食器可得不死”的异闻,在使用的时候,还是会战战兢兢。
在遥远的沙州,还是孩童的江沉玉只在七月十五,瞥见过金灿灿的盂兰盆。
哪怕是陈旧的金器,在千万人之中,远远望去仍能感受到它的光泽。
彼时饥困交加的江沉玉心中仅有一个想法:要是能有这样一件金器,这辈子怕是都不用愁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能肆意地触碰到这些昂贵的金银器物。
中丞府尚且如此,宫廷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承香殿中的陈设无不华美,连带着里头坐立的贵人都仿佛被珠宝与金银镀上了一层瑰丽的光彩。
让他觉得恍惚又不安,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会被赶出去。
他身上没有任何信物,唯一能辨认的就是这张和生母十分相像的脸孔。
父亲这么说,祖母也这般说。
然而,府邸内的仆役却没有几个见过他的生母。他们都说她因病而终年卧床不起,生下孩子就亡故了。
万一,他并不是江夫人的孩子呢?江沉玉常常为此忧心忡忡,这话却不能对任何人言明。
繁重的课业,令他孜孜不倦的学习,但同时也十分茫然。
曾几何时,江沉玉最大的心愿就是成为寺庙中的抄经人。
沙州最大的佛光寺有良田百亩,僧人们无需交纳赋税,还能从豪族的家眷手中收授香火钱。并非他不想成为僧侣,而是官府的正式度牒要经过层层关卡,还要住持赏识引荐,远不是流民所能肖想的。
可抄经人就没有这许多要求了,会写字就行。
江沉玉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添品妙法莲华经》一卷三钱。若是遇上僧人心情好,抄上七卷便能得一斗米。旱蝗时节,则要抄完《大般涅槃经》整整四十卷才能得这个价钱。
想不到在长安,一斗米竟然足足要四十钱。
听顾家公子说,是遇上关中水患,才翻上了一倍。前些年倒不至如此。
“两京的东西怎么都这样贵?”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