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先生,你真正想做的,并不仅仅是在战场上拼杀,而是改变战争的规则,而这些,并不一定非要亲自上战场才能做到。”
孙膑沉默良久,失笑道:“林客卿果然眼光不俗。”
林旭笑了笑,指了指面前案几上的纸条。
“孙先生,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处理这句话了吧。”
孙膑抬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林客卿的意思…”
“不瞒孙先生说,我今天早上也收到了这样的字条,不过内容和你的不一样。我怀疑,写这句话的人,如今就在我们附近,若他出手,世界的秩序可能会大乱,孙先生打算如何应对?”
“呵。”孙膑轻笑了一声,“若此人真出手,多半也只是让命运归正,不会大乱,林客卿多虑了。”
林旭的呼吸微微一滞。孙膑转向她,温和的语气下,藏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强硬。
“林客卿不必担心,若真如此,钟离春和钟离秋就都有好归宿了,这是好事啊。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何必如此自私,以改命为由,硬要女儿放弃原本最好的归宿,走一条无比艰辛的路?”
“最好的归宿?”林旭冷笑一声,“在孙先生看来,困于深宫,嫁给禽兽,都是最好的归宿?”
“女子本就要嫁人,若命运归正,她们嫁的人都非富即贵,这如何不是最好的归宿?”孙膑毫不退让地逼视着林旭,“林客卿如此有见识的人,竟只拘于小情小爱,不知从大局考虑?钟离春和钟离秋嫁给了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能为大局做出贡献,这不就是发挥了她们最大的价值?如今你来了,她们却一个如男人一般摸爬滚打,一个在后方医治几个微不足道的黔首,你还不明白吗?你生生断了她们青史留名的路!”
林旭看着孙膑,眼里没有愤怒,尽是怜悯。
“孙先生如此之说,看来是对大局看得很重了?既然这样,孙先生自己为何不去为大局做点什么?”
“若有需要,我自然会去做。”孙膑冷声道。
“既如此,我便请教孙先生一个关乎大局的问题。”林旭好整以暇地看着孙膑,竟轻轻勾了勾唇,“若有两种击退敌军的方案,第一种要牺牲五千人,第二种只要牺牲五人,孙先生会选哪一种?”
“第二种。”孙膑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如果我告诉孙先生,那五千人是普通士卒,而那五人是将领,孙先生又会如何选?”
孙膑一噎,眼中涌起了怒火,“你这是诡辩!”
“是吗?是我诡辩,还是在孙先生心里,士兵的命不及将领的命?”
“士兵怎能和将领相提并论?若无将领,士兵如一盘散沙,如何取胜?”
“这便是我与孙先生的不同之处。”林旭平静地打断他的话,“你口口声声说原本的命运是春儿和秋儿最好的归宿,本质上是一种傲慢,你觉得你高她们一等,所以她们的牺牲并不重要,你也可以随意决定她们的命运,可我不这么认为,无论士兵还是将领,黔首还是贵族,在我心中,都是一样的命,我从不认为,秋儿救助一名黔首与救助一名军事家有什么不同,更不认为,春儿应该将她的一生奉献给一个比她地位高的人,也许后者可以让她们青史留名,但她们留下的名,最多也只是你这名军事家的辅助之一,而不是她们自己。而像她们如今这样,就算可能无法青史留名,但她们可以在活着的时候做她们自己,靠自己的才华,自己的本事,帮助一个又一个的人,每一样,都比你所谓最好的归宿强百倍千倍!”
“林客卿这不过是从未上过战场的妇人之见。”孙膑不屑地冷笑一声,“世人之命本就不同,正如女人辅佐男人,士兵服从将领,如此,才能取得全局的胜利。若人人都如你这般,谁来为大局奉献?若无大局,你又如何‘做自己’?”
“若无士兵,将领又如何能被称为将领?若作战胜利的代价是牺牲全国的黔首,那保住了国家又有何意义?你只知算计全局的胜利,甚至不惜用他人的一生做为代价,可是春儿和秋儿知道每一个士兵的名字,知道谁家里有困难需要救济,谁在战场上受了伤需要帮助,因为她们明白,全局的胜利,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兵书上冷冰冰的一行字!”
林旭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如同夏日午夜暴雨来临之前的雷电,隆隆蓄势,最后一击划破乌云,落下满园如同白昼的光亮。孙膑抬眼,正要继续辩驳,却无意中瞥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以为的愤怒和歇斯底里,只有满满的悲悯,仿佛一位天神在睥睨地看着迷途的世人,又仿佛她——从来不属于这个世界。
“孙先生,我知道你说过‘间于天地之间莫贵于人’,我也相信你是真心这么想,只是,在你眼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你称之为‘人’。”
林旭的声音平和,却藏着他无法抵挡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