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撞碎薄雾时,古寺的飞檐仍挑着百年的庄严。
单织芙喜欢在清晨推开窗户,禅房里总有股湿冷的旧梁柱的味道,这是房间里老旧家具独有的气息,晴天里它屏息凝神藏匿在角落里,一下雨这味就全跑出来,味道不烈,却缠人。
好在这半年里下雨的时候不多,淅淅沥沥几场而已。
雨后空气湿润,在窗边站久了织芙有些冷,刚想关窗,明心从远处跑了过来,走廊里都是他哒哒的脚步声。
“织芙小姐!织芙小姐……”
他跑得累,冷空气不停吸入鼻腔,鼻尖被冻的红红的。到织芙跟前,紧急刹车,喘着气终于把话说全:“静缘师傅!静缘师傅请你去一下!”
织芙饶有兴致瞥了他一眼。
明心是个小和尚,三岁的时候被家里人送到静心寺,据说是因为有高人算过,在红尘里有业障。
为规避业障,明心来到静心寺,成了一个小光头,半年前织芙来这里的时候,他替她拉行李箱,从没和女孩子接触过的他,说话那叫一个结巴。
“什么事?”织芙懒懒问。
得她一句,明心抬头,霎时,因吸入过多冷空气过红的脸更红了一层,织芙毫不在意拉了下滑到肩膀的外衣,听他小声说:“嗯……就是,那几个砸墙的又来了……”
织芙听完,一下没能明白什么意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唇角挑起一丝顽劣笑容。
她说:“换件衣服,外面等着。”啪的一声,关了窗。
……
说是换衣,其实是随便抓了件外套披上,她开门,明心已经转到房门口等她。
十六岁的少年,比她高出半个头,没人与他说话,他就静静站在一旁。
安静的模样,让织芙想起了谁,顽劣的笑容收敛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朝禅院走去。
静心寺不大,站在门口就能看完寺庙全景,除了一个大殿,一个一百零八罗汉堂,后面就是僧人的僧舍和斋堂,织芙住的地方,其实是单独开辟出来的静室。
半年前,和祁温玉分手后的一个星期,织芙将自己反锁在房间,谁劝都没用。
后来梁佳给她递了个本子,进山拍戏,演个戏份不多的配角。
“最起码可以换种人生换种活法嘛!”
她当时犹豫,梁佳又说:“这部戏的导演是吴导。”
吴导,就是拍摄《青春的祭典》MV的总导演。
或许是因为梁佳太殷勤,又或许吴导算是单织芙顽劣的人生中难得夸奖过她的人,她同意了。
山中的日子实在比不上大城市,一棵比一棵高大的树木遮蔽了村庄与山林,人也像回到了原始部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拍摄之余,织芙喜欢在山里乱逛,当时他们剧组就暂住在静心寺,她也实在没见过比静心寺还人烟稀少的寺庙,本来逛寺庙的人就不多,它还建在山里,香火不足以接济僧人们的吃食,逼得住持静缘师傅带着僧人们去后山种地。
那天织芙跟随他们种下了一粒花生,松土的时候,她想起了和祁温玉的过往,花一个月平复的心情分崩离析。
她怎么那么蠢!为什么爱一个人都不会!在从小不被爱的时光里,她早已习惯以自我为中心,甚至不惜中伤别人来令自己舒坦。
她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但她又忍不住庆幸,还好,还好,及时止损,祁温玉远离了她这个捣蛋鬼自私精,以后的人生,一定比和她在一起时精彩辉煌。
她会在庙里为他祈祷。
她的戏份杀青,正值春节,简文哲冒雪来接她,她这时才知道他是这部戏的投资商,简氏一直想将产业重心从国外转移国内,看来很有成效。
“心情好些了吗?”
简闻哲给她带来了蛋糕,是她喜欢的牌子喜欢的味道,从山脚到山顶护着奶油没有化,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她用勺子剜了一口来尝,看他浓卷的睫毛上覆盖的那层雪晶因她的动作而轻轻簌动,大衣更像是撒了盐似的,月亮下泛着白光,唇角微弯轻声道:“肯赏脸就好,只要别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别将我挡在房间外。”
午夜十二点,剧组有机灵鬼摸出手机,放出了早已储存的放烟花的音效,山中禁火,他们只有这样聊以慰藉。
模拟鞭炮声中,简闻哲轻转过脸,他的一举一动都很矜贵优雅,眼中却大胆释放者织芙无法承接的柔情:
“织织,新年快乐。”
织芙的手抖了一下,为这个许久没听见过的名字,她将睫毛垂得更深,勺子捏的更紧,心里的怨似乎被这样轻柔的声音冲淡了些。
织芙想,毕竟,他们是那么多年的朋友。
织芙继续往前走,一向结巴话多的明心难得安静下来,他近半年长高不少,僧袍都裁了好几套,因为不用下地种庄稼,衣料崭新崭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