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承影也是这样冷静、高效、一丝不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严苛的完美主义。然而,记忆中那温和的语调和气息,现在覆盖在他身上的那条厚实、柔软的羊毛毯,严丝合缝地掖在身体两侧,隔绝了所有寒气;还有那恰到好处的室内温度……
这些细节,又无声地泄露了某种超出“交易”范畴的东西。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维兰的心头。劫后余生的虚弱、身体无处不在的剧痛、对未知追兵的恐惧……但最强烈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和一丝微妙的、几乎让他感到无措的心动。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一点,毯子滑落,露出他包扎好的上半身。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沙发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水杯,里面盛着清澈的水。水杯下,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皱皱巴巴的便签纸。
这是早上出门临走之前,承影唯恐好不容易抢救过来的三百万在家里饿死,于是随手从某个积灰的角落里找到的一张便签。
维兰伸出左手,这只手被热敷缓解了痉挛,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拿起了那张纸。
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体冷峻、锋利,如同刀刻,里面的内容却很妥帖,叫维兰看了之后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外面柜台里有吃的,自己拿。
落款处,没有任何名字,只有一个简练到极致的符号,那是一个抽象化的、仿佛由两道交错的寒光组成的“影”字。
——这是承影在修真界练出来的花押,她本人非常满意。
维兰看着这行字,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些被精心处理过的伤口,感受着绷带下传来的稳定支撑和温热。剧烈的疼痛依旧存在,但被一种奇异的、被“包裹”住的安全感所环绕。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扯到肩部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最终化为一声带着无奈、自嘲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叹息。
他拿起那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生机。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雨夜逃亡的恐惧和承影温和美丽的面庞,在他脑海中反复交错出现。
维兰·乔休尔叹息了一声,这场交易,或者说这场由他自己主动开启的纠葛,才刚刚开始。
而他欠下的,或许远不止那三百万。
……
承影住的地方,说是“屋”,其实就是被一堵墙和前面店面隔开的小空间,里面也仅有一张床,一架工作台,一个衣柜而已。
本来剑修嘛,风里来雨里去,对居住环境没什么挑剔的,能住人就行。到了人口急剧膨胀,地段寸土寸金的赛博世界,承影为了上个学都要省吃俭用,更别说享受什么大豪斯了。
作为打工皇帝的承影,长时间奔波在各个打工地点,杂货店的环境虽然还能维持住整洁干净,但要说多宜居肯定是算不上的,只能说能住人。
然而,自从维兰·乔休尔拖着半条命住进来养伤后,这个空气中只会漂浮着电子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和淡淡金属味的冰冷空间,不知不觉地悄然发生了某种改变。
清晨的阳光穿透玻璃窗,在杂货店的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今天承影没出门。
她坐在工作台前,工作台上摊着的是一堆被人拆卸开的枪械零件,承影神情专注地对着一本书研究着面前的零件。
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已经让承影意识到自己需要加强热武器方面的学习。毕竟时代变了,在没有修炼到一定境界之前,修士也不能肉身抗子弹。
外面时不时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响,对方大概是想营造出一种居家的氛围,让人升起某种岁月静好的安稳感,但承影忍不住捂住了耳朵,本来就学不进去,本来学习就烦啊啊啊——
就在这时,噪声制造者走了进来。
维兰的袖子被他挽到肘部,露出缠着绷带的左臂,手里端着瓷杯。受伤的右臂有些使不上力气,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行云流水般地操作。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把小巧的茶匙,轻轻搅动着杯里的红茶。
承影连忙把捂住耳朵的双手放下来,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转头看向维兰。
见承影转头看他,维兰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灿烂至极的笑容,连那头金发好像也重新恢复了闪耀的色泽,仿佛前几天湿淋淋无家可归的小狗不是他一样。
至于红茶,则被维兰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了承影的左手边,离工作台上的零件稍远,确保不会溅到或者无意中拂倒,但承影一抬手又可以随时取用。
承影侧头看去,不愧是乔休尔家族精通艺术的小少爷,居然从不知道哪里的犄角旮旯翻出了被承影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的伯爵茶,茶汤呈现出完美的红宝石色泽,热气氤氲,带着佛手柑的优雅香气。
“姐姐。”维兰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