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杜尼斯从承影那双墨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喃喃自语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头看向承影,“我还以为你很讨厌我,我知道很多人都很讨厌我。”
承影:……
那你挺有自知之明的,兄弟。
不过众所周知,这么说的人都不是为了从听众那儿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所以承影只是定定地看着亚杜尼斯,温和地说,“怎么会呢,亚杜尼斯,我知道这一切表象都只是你为了保护自己竖起来的尖刺,你看起来很孤独,感觉你的内心深处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你一直在伪装自己。其实即使你面无表情,我也想去了解你,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又觉得你的外界有一层保护膜,我不想打破。”*
亚杜尼斯的脸看起来仍然只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是他的眼神却很湿润,湿漉漉的,那层灰蒙蒙的雾气好像正在沉降,沉降,最后落到底,最终凝结,化作水汽。
面前的文件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仿佛已经难以忍受似的,亚杜尼斯捂住了脸,模糊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已近哽咽,“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要是我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可别吧。
如果不是有一笔意外之财,承影自觉几辈子都负担不起这个鬼地方的天价诊费。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了,你是上上个月刚过来蜂巢的吧,在阿尔克街开了家杂货店。我愿意,不,我们不行……”亚杜尼斯似乎有些纠结,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我愿意和你做朋友。”
你们赛博世界交朋友都是这样用三挺重机枪的吗?
那很爱交朋友了。
“能和你做朋友那真是太好了。”承影感叹了一句,“唉,我来蜂巢时间不长,在这里没什么朋友。”
虽然亚杜尼斯此前并未见过承影,但也听说过承影的好人缘,他忍不住从指缝间看了承影一眼。
承影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装过头了,她轻咳一声,“你很特别,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亚杜尼斯似乎真的被打动了,他慢慢把捂着脸的双手放下,又开始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承影,“我,这两千元我不收了。”
承影有些狐疑地看着亚杜尼斯,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建模有这么逆天,能在短短几秒钟内就让黑心鬼这种家伙改变心意。
没想到亚杜尼斯仿佛真的下定了决心,“对不起。”
他此时的模样太过诚恳,这让承影甚至感到有些害怕了。
“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原因,但是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坏事。算了,这十万块的医药费我也转给你吧。”
亚杜尼斯看着承影,眼中闪烁着痛苦的纠结。这种纠结似乎并不是出于那十万元诊费,而是另一种更深沉、更难以宣之于口的东西。
“十万?转给我?”承影这下真的受到了惊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免费的往往才是最贵的。
更何况亚杜尼斯这种无利不起早的家伙,既然他开口说不要钱,那必定要她付出更大的代价。
“医生,医生,我没有得什么绝症吧。”
“没有没有,你放心。”亚杜尼斯意识到她误会了,连忙道。
“是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承影试探着问道,“你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和我没什么关系,”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亚杜尼斯的神情看起来有些黯然,“不过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一下,可能还需要抽几次血。”
抽血?一听就是某种神秘黑暗人体实验的前奏,难道说修士的身体组织会和普通人不一样?先前在修真界,承影也没有现代医学设备进行了解和检验,她一时心里还真没有底。
既然亚杜尼斯这么说,那他肯定是在先前给自己治疗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
这家伙,本来根本不打算告诉自己这件事的吧!
办公室一侧的冷藏柜嗡鸣声突然停滞,霓虹色的灯光从排气扇缝隙漏进来,亚杜尼斯起身打开冷藏柜,而承影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和亚杜尼斯继续小男生的感情游戏了,她现在只觉得细思极恐。
就算亚杜尼斯还在解释些什么“为了你好”“不是坏事”之类的话,承影也很难不对亚杜尼斯生出杀心来。
在修仙界,一滴血,一根发丝,都可能成为敌人攻击的媒介,没想到在赛博世界,同样如此。
在承影看来,她能够修仙,现在的修为却又不足以让她在这个世界保护自己,那么她的处境便无异于小儿持金招摇过市,所以修仙这件事就只能是一个她本人才知道的秘密。
现在亚杜尼斯可能摸到了这个秘密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