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躬行
见层层叠叠的远山,山前一座七层八角楼,角楼前是碧绿湖水,树木沿案堤郁郁葱葱地生长着。

    马车先沿着岸堤走,踏上十七孔桥,跨过湖水,到了湖的另一边,方察觉此地之辽阔。

    光更足,水更绿,地域开阔,草木茂盛,湖边长廊楼榭映水影,微风一吹,一川金波,浩浩汤汤。

    林暄和看呆了景象,齐云逍自马车中走出,就近往长廊中一躺,说道:“去吧,这里没有靶子,只有猎物。”

    是真正的猎物。

    还没人教过她骑射技巧,纸上尚未得来,立刻便躬行于此。

    她先骑着马跑了一会儿,拉弓先射死物,摸到点感觉,才去寻猎物。

    此处是皇家别苑,少见人影,里面猎物也多是肥美而迟钝。

    林暄和盯上一只兔子,一箭射去,歪在它脚边,那兔子也不动不逃,一味吃草。

    林暄和再搭一箭,此箭未出,一阵凌厉的破空之声响起,兔子应声倒地,那枚箭羽正正从兔子眼睛穿过,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皮毛。

    一道熟悉的声音惊叫道,“射中了!”

    “嗒嗒”马蹄声疾风一般由远及近。

    林暄和回头,看到一人身穿白色滚金边文武袍,金冠束发,半边文袍迎风猎猎,长发飘扬,脸上一派恣意洒脱之态。

    正是二皇子,齐怀璋。

    他像是没看到林暄和,马蹄未减缓半分,路过兔子时猛一伏身,将猎物挑起。

    林暄和紧紧盯着那只兔子血红的眼睛,混乱血腥的零碎画面再次在脑海中闪过,她双手微微颤抖,一阵齿冷。

    一匹黑马紧跟着二皇子驰来,林暄荣今日穿一身白色劲装,坐于黑马之上,一身飒爽之气。

    她座下那匹黑马,不知有何奇遇,原本跛着的那只蹄子竟然不跛了,踏在地上,瞧着威风凛凛。

    她看了一眼那兔子,惋惜地佯嗔道:“你怎么射它眼睛?”

    齐怀璋道:“从眼睛射进去,不伤皮毛,可以做副兔毛领。”

    “这么可爱的兔子!你怎么忍心?我要活的!”

    “给你再捉一只活的就是了。”齐怀璋说罢,突然转过头,看向林暄和,扬起手里染血的兔子,笑着问道:“兔毛领,暄和小姐要吗?”

    林暄荣顺着二皇子的视线看过去,像才看到林暄和一样,问道:“妹妹也在这里?怎么瞧着脸色这么差?”

    林暄和连忙下马向二皇子行礼。

    齐怀璋受了她的礼,迟迟没让她起身,他将那染血的兔子抛到林暄和的身前,“这猎物原也是暄和小姐先看上的,便赠与暄和小姐。”

    林暄和低着头,骤然与那含血的眼睛对上,那兔子还没死透,鼻子尚在微弱地翕合,一条后腿止不住地痉挛。

    她想起高忘津,长长箭羽扎在眼中,满脸鲜血,颈部被刺穿后,手臂和手指微微痉挛,眼睛便捂不住了,半个眼珠子蹦出眼眶。

    血从颈部喷射而出,眼睛里的血便少了。

    她想起那张狰狞的脸气急败坏地叫骂:“什么正头娘子?生了儿子你也不配。”

    她想起将高忘津带来她面前的齐云逍。

    她想起齐云逍提出要带她来西苑时附带的一句话:“林暄和,你可千万要拎清,小爷心里只有朝颜,春猎宴之后别再缠着小爷。”

    她想起侯夫人一时握着她手安慰,“侯府永远是你的家。”

    一时又哭着诘问,“你还想要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她想起侯爷去边境前曾慈爱地问她,“翘翘生辰宴爹恐怕赶不回来了,想要什么,生辰礼爹回来给你补。”

    生辰宴侯爷赶回来了,爹却没有。

    侯爷送她的生辰礼是警告和敲打:“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侯府愿意给你口饭吃,已是恩赐。”

    她恍惚以为自己就是那只兔子,安逸了十六年,箭到了脚边犹不知逃窜,还在无知无觉地吃草。

    “还当自己是侯府嫡女呢?”

    “二十大板而已。”

    “朝颜和你不一样,朝颜只有我了。”

    她恍惚间以为自己躺在地上,那枚箭羽扎在她的眼睛上。

    她是猎人?

    她是猎物?

    猎人?猎物?

    林暄和呼吸急促,想要移开视线,却仿佛被控制了身体,动弹不得。

    头顶的箭何时落下?

    齐怀璋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小姐的扳指找到了吗?”

    林暄和抬头,看向齐怀璋,他神色温柔,眼含关切,林暄和却莫名感到了一股隐隐的压迫感。

    他的脸上和颈上还带着抓伤,痕迹已经不明显了,却还存着几处细小的血痂。

    林暄和抬手捂住手臂,上面的齿痕隔着衣服仿佛越来越烫。

    “不找了。”林暄和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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