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走出斋堂去看。
下一刻,斋堂内便炸开了锅。
沈稚渺定睛一瞧,才发现他身上竟负着一大捆荆条。
这是……请罪来了?
她颇有些错愕。
少顷,她听见宋拾薪微微沙哑的声音。
“掌教,弟子……今日因眼前之利一时迷了心窍……心知……无法挽回,请您责罚弟子!”
有人怒斥:“宋拾薪,你还有脸回来!”
一群人又开始吵吵嚷嚷,挤作一团,看上去分外热闹。
好在过不久,徐达便勒令将所有人赶出斋堂,自己一人跟宋拾薪对话。
很快,沈稚渺又在距离假山不远处的地方,听见徐达的声音。
她悄悄探身望去,发现宋拾薪孤零零地赤着脊背,跪在太学内一处僻静的苑中,脊背上已被荆条刺穿了好几处血洞,看上去分外可怖。
“你当真知错?这赤木鞭十分厉害,旧时曾有其他掌教用它打死过学生。”
“是,弟子知错,弟子领罚。”
“好。”
鞭子闷声抽在肉里,每一道皆伴随着凄厉的风声,听上去分外不留情,携着股令人牙酸的狠劲。
少年赤裸着健硕的上半身,直挺挺负手跪在文昌帝君的石像前,沉默地咬着一条巾帕,朱红的额上渗出了汗。
那赤木鞭确实很厉害,只三鞭,沈稚渺便听见了皮开肉绽的声音。
一霎那,她眼里便蓄了泪。
她就这样咬着牙,沉默地数着数。
一鞭……两鞭……五鞭……十鞭……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少年轰然倒地的声音。
沈稚渺看得胆战心惊,几乎差些忍不住跑出假山外去阻止。
然而一刻钟后,少年又颤颤微微地爬起来,继续挺直脊背,咬着牙说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徐达终于收了手。
整整五十鞭。
她在心里默念。
五十鞭,是否能将这样的人打清醒?
她不知道宋拾薪为了她竟然要将那过错一人揽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对她那么好。
她只是给了他一千金而已。
或许那一千金他也没有用,但她实在不知道宋拾薪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她觉得他很傻,也不知今夜的鞭子能否将这人打清醒些,日后莫靠她这么近了。
沈稚渺躲在假山后,心下无比酸涩。
只听不远处那徐达对宋拾薪说:“你本心未失,裴牵心思深沉,绝非善类,你为何想要与其为伍?”
宋拾薪没有发话,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处,背影伶仃,沈稚渺想,或许他仅仅只是维持清醒就已经很困难,更莫说开口了。
“我记得长公主旧时便与他走得很近,我猜,可是因为……郡主?”
少年呼吸一颤,他摇摇头,眸中却闪着仇恨的光。
徐达却好似已经看出来什么,笑了笑。
“你既然痛恨裴牵,可郡主一向与裴牵站在相同的方位,你何必这般替她作掩饰,宋拾薪?”
少年摇首,仍是不肯说。
徐达长叹一口气,眸光落在少年坚毅的眉目上,许久方道了一句:“也罢,你且好自为之。”
宋拾薪点点头。
很快,冰冷的雨悄声地落下,弥散了少年身上的血腥气。
沈稚渺望着地上那摊污浊的血迹,很快又接连被雨水冲干净。
少年一脊背都是被打出来的烂肉,可他却仍稳稳地跪在那处,垂着首,静静望着地面,轻颤的眼睫变得湿淋淋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沈稚渺就这样,躲在暗处看了许久。
小青扯扯她的袖子:“郡主,咱们回府罢。”
沈稚渺站的地方恰巧被遮天蔽日的树盖挡住了,她瞧着被淋得分外狼狈的少年,又问小青:“他这是为了哪般?”
“奴、奴也不知,或许宋小将军只是单纯喜爱淋雨。”
沈稚渺稍微弯了弯唇,眉目间却无半点笑意,只淡淡地评价道:“真傻。”
小青迟疑地应了一声。
下一刻,沈稚渺将自己的外披脱下,提起轻巧的裙摆,奔了上去。
然而那雨却只下了片刻,沈稚渺尴尬地站在少年面前,手中还拿着自己刚脱下来的外披,不知该如何是好。
少年恍然抬眸。
沈稚渺犹豫几许,终还是选择将放过他。
片刻后,他骤然被纳入一个柔软温暖的怀抱。
宋拾薪稍怔,闻着她身上的暖香,眼眶忽然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