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头一回与沈稚渺对视。
小姑娘顶着一双鹿般稚嫩水盈的圆眼睛,就这样愣愣地看了他许久。
他没有怎么动作,半晌只动了动喉咙,淡漠的眼里闪着复杂的光。
她比他小两岁,两胭因为长久的病痛凹陷,嘴唇干裂,皮肤蜡黄发白,昳丽的眉眼稍稍下垂,俨然一副濒死之貌。
他从来没见过那么瘦弱,那么可怜,那么不像皇室子女的人。
她拂开他刘海的那只左手如同一截窄细的枯枝。
薄薄的肌骨之下,是毫无生命力的,凌乱的青紫脉络,间中夹杂着许多抓痕,挠痕,似乎轻轻一折,便能断了。
“我都快死了,你为何这般好,还过来陪我呀?”
少年阴冷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却如同灼烧一般,让她心下难过。
她心思敏感早慧,忽然意识到面前人应该是被那些人掳来的。
她收回自己的手,弱声道:“你……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是他们强求你来的罢,倘若你不喜欢,那过完今日,你便回家去。”
假惺惺。
宋拾薪白了她一眼,转身就要走。
然而还未踏出一步,沈稚渺又拉住了他的衣角。
啧,好烦。
宋拾薪不喜欢她拉拉扯扯,转过头正想斥她两句,却看见她在掉眼泪。
漂亮的睫羽如同蒲扇,湿莹莹地闪着。
她望了望不远处守在宫苑门口的守卫,可怜兮兮地对他说:“你还是……还是陪我一回儿好不好,就一会儿,阿娘好久都没来看我了,那些叔叔每日都要来找我说话,我害怕……”
他没说话,不应允,亦不知如何拒绝。
许久,少年深吸一口气。
“只能一会儿。”他听见自己开口说,“一会儿我就要走了。”
说罢,他望着朱红的宫墙,似乎确实在思索一会儿要如何逃离此处。
沈稚渺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的眼泪,露出一排洁白的牙,开心地笑起来。
那日天色很好,晴空万里,小姑娘用细瘦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似乎攥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般,咯咯地笑了许久。
真的很傻,只是因为他留了下来,她就这般开心。
然而好景不长,她笑着笑着,却呼吸一顿,紧接着便越发地喘不上气。
宋拾薪慌了一瞬,看见她的眼里仍闪烁着泪光,原本牵他的手松开了,转为痛苦地捂着心口,颤颤地大口呼吸。
不到片刻,她身形一晃,彻底朝他软倒下来。
宋拾薪伸手去接。
浓苦的药气夹杂着血的腥气,霎时充斥掩盖他的鼻尖。
那时,他觉得自己接住的并非是人。
并非是人,而是一缕轻盈的,稍纵即逝的风。
“喂……喂!这个不能吃啊!”
院外,小青在跟阿巉吵闹,宋拾薪回过神,瞧见沈稚渺正好奇地望着自己。
他动了动嘴唇,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你……”
沈稚渺一口一口咬着那酥脆油润的羊乳烤饼,眉目间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即将问出口的问题会破坏他与她之间的静谧。
他还不太想破坏现下这份静谧。
“郡主觉得这个烤饼如何?”
沈稚渺虽然娇蛮任性,可是对吃饭这件事却十分诚恳热衷。
“很好吃,”她说,“谢谢你宋小将军,没想到你一个将军,手还这么巧!”
宋拾薪弯唇一笑。
沈稚渺看得心下快了几分。
他又追问:“此前寺院的伙食如何?”
“很清淡,”说罢,她又指着手中的烤饼,说,“我小时生了一场大病,可以食用之物有限,加上母亲想替我造功德,我不轻易触碰荤腥,很少食用这等炙烤之肉。”
“不过,寺中倒是有一种三净肉,听闻是伊州那边的僧人传过来的,可食用起来味如嚼蜡,弃之可惜。”
为了让人不耽溺于荤腥却又能补充营养,西域的僧人只能吃此下策。
沈稚渺记得小时候自己的伙食也十分与众不同,只可惜她早将小时候的记忆淡忘得差不多,没办法再想起来了。
她提了一嘴小时候的事,宋拾薪却忍不住追问:“郡主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少女果断摇头。
她说:“依稀只记得生了场大病,惊扰了许多人,其余大部分已记不得了。”
宋拾薪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开口,最终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她感到奇怪,便问。
宋拾薪摇摇头,将心中无数想法咽下:“日后倘若郡主想食,只需同我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