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充满了熟悉和温度,曾几何时,他记得也有一双手像如今这样拭去他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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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又摔倒了,堂堂七尺男儿,怎可轻易流泪!把眼泪擦去,重新站起来!”高风晚恨铁不成钢,说话间根本掩饰不住他的急切与嗔怒。
那时的高烟并没有达到七尺,最多七岁,没有长开的手拿笔还行,拿着与他身高差不多的剑实在是吃力,挥了几下就脚下不稳,这一早上已经摔过很多次了,可仍然没有长进。
针刺一样的疼痛从高烟的膝盖处传来,灼痛带得他整条腿发麻,稍有动作便开始抖动,他尝试了几次,仍然站不起来。
高风晚心里一紧,连忙走过去扶起他,看到下衣上的一处血污时,眼中闪过一阵酸楚,但很快就强忍下去。当高烟抬起头望向他时,那阵情绪早已被他隐藏起来。
他依旧冷冷地开口:“毫无长进!如此这般,能做成什么事!”
说完时,看着高烟因疼痛而留下的泪水,仍抬起手替他拭去,心里涨地发疼,嘴唇轻轻抖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头吩咐高烟的小厮带他回屋休息,把高烟的手亲自递过去,他才离开。
高烟回到屋内,换去一身已经脏了衣服,无心处理伤口,把自己关在房里,靠坐在床上出神。一想到父亲离去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眼里的泪水就止不住地往外流。
痛哭过后,疲惫席卷而来,他本就起的早,而这个年龄段的孩童正是长身体的阶段,需要更多的睡眠,哭着哭着,意识逐渐远去,靠着床柱便睡了过去。
午时,小厮来找高风晚拿主意,说高烟自从回了院内,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询问午饭该不该送进去。高风晚知道高烟现在自然是吃不进去饭,不送也罢,便让他们不用管了。
日过梢头,门吱呀着从外面被打开,高风晚轻着脚步进到屋内。高烟紧闭着眼,睡得正香,哭过之后的眼皮略微肿胀着,额头因靠在柱子上而被压出了几道痕迹,周围已经微微泛红,高风晚赶忙上前把他放平在床上,不知牵扯到了何处,怀中的小孩儿闷哼了一声,他就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高烟的呼吸逐渐平稳,高风晚才将他的裤脚挽起,露出红肿的伤口,触目惊心。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方才出去买的药,药膏被盛装在一个巴掌大小的瓷瓶里,瓶子光泽温润,瓶口以细布严密包裹住,却也能隐隐闻到药香。
他挖出一小块来,放在手心里揉开,小心翼翼地将药涂抹在伤口附近,指腹宽厚,与高烟细腻的皮肤相比略微粗糙,拂过伤口时也不敢用力气,生怕碰疼他。
上过药之后,堂堂太守既然紧张得满头是汗,他在官场几十余年,从来都是从容不迫,如鱼得水,即使是在瘟疫流行,城内失火,百姓生死攸关的时候,他都临危不乱,泰然自若。
一直教导高烟面对危急的情况时要镇定,不能自乱阵脚,可他自己却总在高烟身上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断地摸索,从来没有正解。
他坐了片刻,便关门离去,一切都发生在悄然无声之间,本应该睡着的高烟却突然睁开了眼,瞳孔里蓄满了泪水,方才强忍住,才没有让它们顺着眼眶流下。而此刻,睁开的一瞬间,它们似是找到了一处出口,夺眶而出,沾湿了高烟鬓角的发丝。
午后留在屋内的淡淡药香,成为了父子之间的秘密,高风晚没说,高烟也没说。
晚膳时,高风晚一人坐在桌前,手上拿着一份文书审阅着,迟迟不肯动筷子。眼神偶尔瞟向身旁的座位,偶尔向门外望去,身边的小厮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劝说道:“老爷,先用膳吧,不然饭菜该凉了。”
高风晚却急了,说道:“城西张李两家争夺田界这件事都持续半月之久了,搞得周围的邻里不得安宁,现在也没个解决办法,你让我如何有心思吃饭!”
小厮感到无比震惊,这件事情明明已经有人去调解了,只是剩下一些收尾工作,别的事情他可能听不懂,但这等小事他只是递茶时听了一耳朵就知道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见自家老爷发怒的原因根本不在此,他瞥见另一个空着的座位,才终于想清楚,退后了几步,不再说话了。
与少爷有关的事情,连老爷都一筹莫展,他又怎么会有办法,还是老老实实地闭嘴吧。
他刚站住脚,准备在这个角落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没想到高烟恰好推门而入,孩童的稚嫩还没有完全褪去,但五官已经逐渐变得俊美秀气,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高风晚不着痕迹地放下手中的文书,如常地说道:“这么晚才来,饭菜都要凉了,赶紧过来吃。”
高烟走过去,坐在父亲身边,拿起筷子吃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其实不仅是在餐桌上,父子二人平日里也说不了几句话,每日相见,非必要不说话。可今日,高烟在放下碗筷之后,犹豫了半天,终于主动开口说道:“父亲,我给您斟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