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风在桌子下面扯了扯他的胳膊,小声劝说道:“行了,你快别说了。”
一切安静下来之后,周岩声音平稳,接着说道:“至少现在来看,这个人对我们没有威胁,先不要分散人手和精力在这上面,公文申请的怎么样了?”
“回将军,如果不出岔子,后日就能批下来了。”立风行事稳妥,办事可靠,跟着周岩这些年,也学到了很多处事的经验,总能把任务处理的井井有条,颇有几分周岩的影子。
“做的好。”周岩与他父亲还是有些不同的,他从不吝啬对手下人的赞赏和认可,完美地继承了他父亲和母亲的全部优点。只是话说得很少,能从他嘴里听到的夸奖绝对是具有很高的含金量的。
眼下没有其他议题,如若是平日,立风和卓月留在这跟周岩闲聊一会儿也没什么所谓,周岩从不会跟他们计较君臣之间的礼节,在军营里的时候,他们二人甚至偶尔还会住在周岩的帐篷里,睡在周岩的床榻上,而周岩则铺床被褥睡在地上。
但今日不同,立风比卓月看得清楚,他知晓,眼下并不适合他们待在这里。他与周岩太过熟悉,这种熟悉不同于李清那种从小到大的知根知底,而是与之交久的洞察,日积月累下的熟知其性。
“将军,我们去与提刑司的人商议明日的计划。”
周岩点头回应,神色平和,立风和卓月行礼之后一前一后出了门。
屋内一下静谧起来,连呼吸声都少了一半。沈钰不谙世事地睡着,一进一出的呼吸声牵动着周岩胸腔内的震动,而此刻的他,已然明白这一切。他微微侧首,低垂着眼帘望去,那是所有变化的缘由。
周岩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温润,如水般轻抚,柔和而清澈,盛着不尽的柔情。
阳光悄悄挤入他们二人之间,像是带着好奇心的孩子,照在了沈钰系着编绳的手指上,仿佛想要看清这究竟藏着些什么秘密。周岩慢慢地将目光从沈钰脸上移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握住那节手指。
直到挡住了一片阳光,他才恍然回过神来,止住了即将触摸到沈钰的手,他慌乱地握紧,才逐渐将失去的理智找回来。
他的目光开始清晰,看到与编绳缠绕在一起的,是沈钰偏过头而垂下的青丝,柔软顺滑的发丝染上阳光,乌黑得发亮。周岩刚找回的理智又开始为之动摇,即使沈钰什么都没做,周岩却早已束手无策。
最后,他那迟疑的手还是缓缓收回,只静静地盯着沈钰安然的睡颜,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周岩作为大宁的将军,驰骋沙场时无数次设想过太平盛世、海晏河清的模样。一个个念想化作他身上的盔甲和手上的长枪。可此刻凝视沈钰,他才明白,沈钰占据了他的心,组成了所有的岁月静好。
“沈钰,我们该——”何雨时破门而入,他刚刚在厅外看到了立风和卓月,以为周岩也已经出去了,刚准备和沈钰一起回去,没想到转过头却根本找不到人,他就知道这少爷一点都闲不住,只能认命的到处寻找,然后就撞到了这样一幅场景。
沈钰被他的声音惊醒,慢慢悠悠地从周岩的肩膀上坐起身来,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地想抬手揉眼睛,就在这时,却感受到了一股阻力,半睁着眼,模糊地说道:“抱歉啊,忘了解开了……好了。”
解开编绳之后,某些联系仿佛也断开,周岩面色不改,眼波不动,感受着沈钰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
何雨时赶忙拉过他,“将军,那我们先走了,告辞。”
“好。”他的声音轻微,仿佛一切力气都用来压抑心中的某些情绪,他们呼之欲出,如鲠在喉。好在,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忍耐,只不过在沈钰这件事情上,会耗费他更多的精力去控制罢了。
何雨时和沈钰的声音愈来愈远,从屋内走到阳光下,人影逐渐模糊起来,明亮又恍惚,何雨时对沈钰从关心到训斥的声音也是如此。而沈钰可能是因为刚补了个觉,现在精神的很,便与何雨时争辩起来,直到出了府衙的大门时,争吵声才消失殆尽。
——两日后
周岩带着提刑司和他的部下赶到高太守的府邸,虽然阵仗看着很大,一路上风驰电掣,急如星火,但实际上并没有来多少人,既然已经知道了具体的证据,剩下的其实就是演一出戏而已。
天空昏暗,阴翳满天,太阳不知被何处的云遮挡住,透不出一丝暖阳。整个苏陵城被昏黑笼罩着,看似要下雨,实则不然,风声未起,雷声未动,就这样寂静着。
虽然来的人不算多,却已足够震慑人心。门前的小厮恭恭敬敬地出门迎接,一群生面孔中,他唯独对周岩略感眼熟。前日周岩来过府中,而那时他只得在大门前候着,身形拘谨地立在角落,不能上前。虽只是远远一瞥,却知此人非同小可,连自家老爷都亲自出面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