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嗯”了声,接过竹篮往门外走。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像踩着串没唱完的歌。巷口的老槐树被雪压弯了腰,枝桠上挂着的冰棱像串透明的珠子,风一吹就轻轻摇晃,碎光落在她的棉帽上,凉丝丝的。路过电影院时,看见张大爷正在收摊,竹筐里的馄饨皮已经卖完了,只剩下个空酒瓶,被他用布擦得透亮,放在煤炉边当摆设,瓶身上的“二锅头”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光。
她下意识往纺织厂家属院的方向望了望,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像串没写完的诗。有几个深些的印子,看着像陆泽言常穿的那双黑布鞋踩的,鞋跟处有个小小的豁口,是上次帮她修自行车时磕的。林溪攥着竹篮把手的手心沁出薄汗,突然想去看看——就远远看一眼,不说话。
走到三单元楼下,她看见陆泽言正背着麻袋从楼道里出来。蓝棉袄的后襟沾着点灰,大概是从楼梯间的水泥墙上蹭的,麻袋在他肩头轻轻晃悠,里面的空酒瓶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像串走调的风铃。他弯腰把麻袋往墙角挪时,棉袄后背的褶皱里掉出片雪花,在阳光下闪了闪就化了,像颗没留住的星。
“陆泽言!”林溪下意识喊了声,喊完就后悔了。声音在空荡的家属院里荡开,惊得楼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棉帽上,凉丝丝的。
他回头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下,手在麻袋绳上紧了紧,又慢慢松开,把麻袋往墙角挪了挪:“你怎么来了?”
“给李阿姨送年糕,”林溪举了举手里的竹篮,蓝布裹着的年糕透着点白,声音有点发飘,像被风吹得站不稳。
陆泽言的目光落在她书包拉链上,玻璃珠在阳光下闪着亮,红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他喉结动了动,像有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只低低道:“珠子挺好看。”
“嗯,你送的嘛。”林溪说完就想咬掉舌头,怎么说得这么顺口?脸颊突然发烫,像被晨光烤的,连忙低头盯着竹篮里的年糕,蓝布上的糯米粉沾了点在指尖,涩涩的,却压不住心里的热。
陆泽言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像被泼了点胭脂。他弯腰把麻袋里的空酒瓶倒在墙根,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手指捏着瓶颈转了转,把瓶子摆得整整齐齐,像在搭什么积木。“上去坐会儿?”
林溪跟着他往上走,楼梯间的灯泡忽明忽暗,积灰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冻蔫的仙人掌,刺上还沾着雪。走到顶楼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阵咳嗽声,细弱得像根线,牵着人的心跳,每声都带着点发闷的颤,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陆泽言的妈妈正坐在桌边纳鞋底,看见林溪进来,连忙放下针线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水袋:“哎哟,同学来啦?快暖暖手,外面冻坏了吧。”暖水袋是碎花布缝的,里面的水大概刚换过,烫得人指尖发麻,却让人舍不得松手。桌上摆着碗中药,黑褐色的药汁上飘着层沫,旁边放着块冰糖,被掰成了小块,像怕药太苦似的。
林溪接过暖水袋,看见陆泽言不知何时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英语书,却没看,指尖在“diary”那个单词上反复摩挲,书页被蹭得有点卷边。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藏在皮肤下的溪流。
“上次给我们家送礼品的也是你吧?你叫什么名字?”陆泽言的妈妈握着林溪的手,掌心的茧子蹭得人有点痒,“泽言说你学习好,总帮他讲题,真是麻烦你了。”她拍着林溪的手背,眼睛笑成了月牙,“这孩子嘴笨,心里有数着呢,谁对他好,他都记着。前儿还跟我念叨,说你英语笔记做得好,比老师讲的还清楚。”
“阿姨,我叫林溪。”林溪的脸“腾”地红了,偷偷往陆泽言那边看,他正低头翻书,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带着颈后的碎发都透着点粉。阳光落在他翻书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原来高冷的人害羞起来,是这样的,像被晒化的糖,连空气里都飘着甜。
“该走了。”坐了没多久,林溪突然想起李阿姨还在等年糕,站起身往门口走,“李阿姨还等着我送东西呢。”
陆泽言的妈妈拉着她的手不放:“吃个饭再走吧?我让泽言去买两斤肉,包饺子。”
陆泽言也看向她,眼神里有点期待,像只等着被投喂的小狗,睫毛上沾着点阳光的碎末,亮闪闪的。“不用了阿姨,”林溪捏着油纸包的边角,声音有点慌,“我妈让我送完年糕就回家,张妈还等着我吃饭呢,晚了该凉了。”
陆泽言眼神暗了暗,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没再说话,走到门口拉开门:“妈,林溪确实有事。”他替她掀着门帘,蓝棉袄的袖子蹭到她手背,带着点凉,却让人想起昨天他披在她肩上的温度,像件没说出口的心事。
李阿姨家的胡同口堆着几捆柴火,被雪压得发沉,麻绳勒出深深的印子。林溪刚拐进去就听见争吵声,穿藏青色棉袄的男人正揪着个少年的耳朵骂:“让你去买酱油,你倒好,把钱拿去买吉他!看我不打断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