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
雪地上留下湿漉漉的印子。于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脚,把自己站暖的那块干燥地面让给她,皮鞋底在雪上碾出浅痕,像只沉默的蚌。

    “你吃饱了吗?” 陆泽言盯着她被围巾遮住的半张脸,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张大爷的馄饨馅儿里放了生姜,多吃点能驱寒。”

    林溪点点头,嘴角还沾着点汤汁的油光,像抹没擦净的蜜。“饱了,最后那碗差点吃不完。” 她想起刚才陆泽言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往她这边拨,竹筷碰到碗沿发出轻响,“你都没怎么吃。”

    “我不饿。” 陆泽言把视线移到远处的煤堆上,那里蹲着只黑猫,正用爪子扒拉冻住的煤块。风卷着雪片从巷口钻进来,带着股煤烟味,他下意识地往林溪那边挡了挡,像棵突然舒展枝叶的树。

    林溪下意识抱紧了胳膊,棉袄里的毛衣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凉丝丝的。正想把围巾再拉高些,却听见身旁传来窸窣的响声 —— 陆泽言正在解自己的棉袄扣子,蓝灰色的布面沾着点雪,解开时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毛衣,领口磨出了圈细细的毛边。

    “披上。” 他把棉袄往她肩上搭,动作快得像在完成什么任务,指尖擦过她颈侧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我穿毛衣够了。”

    棉袄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混着淡淡的皂角香 —— 林溪认出那是她上次塞给他的那块茉莉香皂味。她想说 “你会冷的”,却看见他毛衣袖口磨破的边,露出的手腕上还带着点红,是刚才端馄饨时被烫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悄悄把棉袄往身上拢了拢,像抱住了个暖烘烘的小太阳。

    “我不冷。” 陆泽言把两手往毛衣兜里揣,下巴微微收紧,像是在逞强。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林溪突然发现他眉骨很高,在路灯下投出片浅浅的阴影,像幅没画完的画。他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她,脚步放慢得刚好能让她跟上,皮鞋踩在雪上发出 “咯吱” 声,像在数着步子。

    林溪看着他的背影,蓝毛衣被风灌得鼓鼓的,像只收拢翅膀的鸟。

    “陆泽言。”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卷着往前飘,撞在他背上又弹回来。

    他停下脚步,转身时带起阵雪雾,睫毛上的雪粒被路灯照得像碎钻。眼神里藏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期待又像忐忑,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嗯?”

    “谢谢你。” 林溪抬起头,围巾滑落半截,露出冻得发红的鼻尖,“今天很开心。”

    陆泽言的耳尖 “腾” 地红了,像被路灯烤化的糖。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指腹蹭过发梢的雪,动作有些笨拙。“不用谢的。” 声音低得像怕被听见,尾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像被风吹动的琴弦。

    路灯突然闪烁了两下,光晕在雪地上晃出涟漪。林溪看见他喉结轻轻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往她这边挪了挪,把风口挡了大半。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背上,蓝毛衣很快沾了层白,像落了只安静的蝶。

    这一瞬间,林溪觉得,即使整个世界都冰封了,她也不会感到寒冷。因为有一种温暖,藏在他的笨拙与沉默之中,比任何语言都更真挚、更深沉。就像他总记得她不吃葱姜,记得她英语薄弱的时态题,记得她系鞋带时会低头数鞋扣 —— 这些细碎的事,像散落在雪地里的星子,明明灭灭,却照亮了整个冬天。

    雪不知何时停了,云缝里漏出点月光,把路面照得像铺了层银。巷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勾着轮残月,像幅剪纸贴在天上。陆泽言突然停下脚步,手在毛衣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往她手里塞:“这个,给你。”

    林溪捏着纸包,感觉里面是圆滚滚的硬物,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是什么?”

    “捡的。” 他别过脸去看槐树,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上次在废品站看见的,觉得…… 挺好看。”

    拆开牛皮纸,里面是颗用发绳系着的玻璃珠。鸽子蛋大小,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里面裹着片小小的气泡,像被冻住的星云。林溪捏着珠子的指尖微微发颤,红绳在掌心勒出浅浅的痕,像道没说出口的牵挂。

    “挺好看的。” 林溪把玻璃珠往书包侧袋里放,指尖碰到里面的芝麻糖,纸包已经被体温焐软了,边角发皱像片枯叶。那是早上沈曼青塞给她的,说让她分给同学吃,“这个给你。” 她把芝麻糖往他手里塞,“我妈做的,甜的。”

    陆泽言捏着纸包,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糖渍,像在研究什么难题。“谢谢。”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把糖往毛衣兜里塞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

    两人又开始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像两只试探着碰触角的蜗牛。路过供销社时,看见赵磊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抱着把红漆吉他,指尖在弦上胡乱拨着,发出不成调的声响。他看见林溪,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站起来,吉他 “哐当” 撞在台阶上,弦断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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