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日白
还邀请我一起去网吧。

    “去嘛,就当我报答你上次讲义气,今晚我请你!”

    我很少去这种地方,倒不是因为未成年,而是口袋空空耻于踏足,现在有人请我去又另说。我甚至大胆揣测了一下应该会包饭,虽然估计也是泡面饭团一类的速食品,不过也足够心满意足了,当下便高高兴兴决定跟着一起去。

    哪怕只是搪塞博江冉的话,不过从他的班长身份出发,我甚至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心情,不好意思了同学,我不止不会制止他,我甚至要跟他一起去,还要他给钱。

    就是如此廉价又无耻的我,仅仅只是一顿免费晚餐也心满意足。

    尹胜大概永远不会明白这种心情,尽管此刻我们相对而坐,都面带微笑,夜晚躺在同一个宿舍,仰望同一片蓝天,有着相仿的年纪,可是他不会懂的。哪怕把我的心脏交换到他的胸膛,他也不会明白的。看着他灿烂的脸,偶尔会恍惚,是打心底地迷惑这样神情的出处;我如果再愤怒一点,我要站在他面前,大声宣告未来的不幸——不是的,一切都不是这样的,未来将会不断向下,痛苦不会放过你的,在命运面前我们都会找到唯一的公平。

    我一次又一次沉默了。我就是很胆小的人,甚至害怕看见他真诚的反驳与担忧。我是不能看见的,一旦看见那样的真诚,我就要更加地坠入地狱十八层,我就更加永世不得超生,我就更加永恒地被痛苦埋葬——我是无法看见的,一旦看见,我就被迫接受,命运确实于他更加宽容,并非是人人如此的——他终将获得平静,我却会在日益癫狂中自寻末路。

    这对我实在是、实在是太残酷了。

    这就是我甘愿沉默的原因,起码在这些仅剩的时刻,让我对自己宽容些。

    尹胜爱玩游戏,尤其爱一群人聚在一起打游戏,端游手游都喜欢。我曾问过他,分明自己在宿舍也装了电脑,为什么非要去网吧打,他说觉得一群人在网吧坐一块打最有氛围,很青春热血!

    这样说的时候,我又在他脸上看见那种洋溢得过了头的笑。年少光阴无限好 ,就连快乐都像钻石一样闪耀,无论哪个角度都有刺眼夺目的光芒。

    太熟悉了。

    两个班约着打球赛、学校组织辩论赛 、校外实践活动、跨校晚会……大家脸上都是这样洋溢得过头的笑容,甚至不需要笑容幅度多大,那种灿烂就会像熟透的果子一样把气息送过来。太蓬勃向上的生气,连黑夜也无法使其染上阴霾。

    我也跟着微笑。梨的腐败是从果核开始的 。

    因此微笑,为自己发笑。我笑得纯粹,能感到自嘲的快乐。

    这种快乐是一盆冷水浇头而下,清醒又克制不住的笑意满面,一呼一吸都带着冰絮凝结。实在是不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因此随着大众一起笑,越笑越快乐,越笑越愉快。我是喝过酒的,但是并不爱酒。因为越喝越清醒,越清醒越觉得心脏往下沉,要沉进湖心底,可是同时也无法自控,看见人便想发笑,笑容间快乐与痛苦交替,眨眨眼都刺痛。血红一片的视野里,最感到想笑。

    想起自己还在长门牙的时刻,总爱用舌头顶一下刚长出一截的牙齿,现在回忆起来,还是觉得那种感觉很奇妙。那是我脑子最纯粹的时候,从来不会想起一切无须有之事。果农要知道梨树不能泡水,否则梨子刚刚成熟,就已经接近腐败了。意识到生命每一刻都在呼吸的那一刹,就是腐化的进程开始了。

    “游戏开始了,你快进啊,看什么呢?!”

    “……噢噢,不好意思,来了。……你放的什么技能啊,还好意思喷我!”

    “小失误小失误……”

    玩起游戏尹胜就顾不上我在做什么了,他们开了一排桌子,一群大小伙子在一起组团上分,打得热火朝天。前后左右都是打游戏的,吵得甚至分不清是谁在说话,全是克制不住的激情外泄。

    我不爱打游戏,只是在他们的讨论下有了一些勉强的了解。比如尹胜爱打的英雄是埃尔维斯,秒人很强,还有什么兵线,红蓝药,小怪,抢龙等等,虽然完全不清楚具体代表什么,但大致算听过。

    不爱打游戏,也没有社交需求,看了半晌他们打游戏,我最终选择去看电影。耳机罩着右耳,声量上调,世界就不再有燥热的激情。如果有的选,我总是会看喜剧电影。总是说喜剧电影不能仅仅是喜剧,要反应现实,要深刻要批判,要有社会讽刺与暗喻。我是一个愚昧的人,我不需要现实,不需要深刻,谁在乎人类的苦难和远在咫尺的不幸。我就要童话般的幸福美好,要阖家大团圆,要欢笑不断,要困难如彩云易散,要挫折如琉璃易碎。

    我才十五岁,分级制度简直太适合我了。我就是适合一些会被骂无脑的故事,适合一些麻痹头脑的作品,适合毫不刺激毫无挫折的垃圾。哪怕我看见开头就知道主角人生必然一片光明坦荡,信手就能瞎编出几百个换汤不换药的作品,哪怕它毫无新意毫无亮点,就连画面运镜色彩也毫无可圈可点之处,也根本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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