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几天,病房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荷雨如同一抹失去了所有色彩与重量的苍白影子,无声地、固执地守在儿子病床的边缘。她动作僵硬而笨拙地喂水,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掖着被角,仿佛那薄薄的棉布承载着儿子脆弱的生命。然而,她的目光却像受了致命惊吓的鸟雀,每每在即将触及儿子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白色纱布,或是撞进他那双沉静得如同枯井、毫无波澜的眼睛时,便仓惶失措地飞开,无处安放。
巨大的愧疚与灭顶的恐惧在她心底疯狂地熬煮、翻腾,滚烫的蒸汽几乎要冲破她单薄的胸膛,将她彻底撑裂。她凝视着儿子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生气的侧脸轮廓,看着他空洞无神地久久凝望着天花板单调的纹路,仿佛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只是一个空壳,真正的灵魂早已从这沉重的枷锁中抽离,只留下一个冰冷坚硬、拒绝一切沟通与靠近的堡垒。每一次呼吸机发出的、有节奏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嘶鸣,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尖锐地刺入她的耳膜,冷酷地提醒着她一个几乎成为现实的事实:她差一点,就那么一点,就永远地、彻底地失去了她的骨肉,她的荷叶。
是荷叶,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沉默。那是某个午后,窗外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勉强裂开一道缝隙,吝啬地漏下几缕稀薄的光线。这微弱的光艰难地穿透了积满尘垢的玻璃窗,最终在冰冷的白色被单上投下几块模糊、摇曳的光斑。他看着母亲又一次欲言又止,嘴唇嗫嚅着,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双手无意识地、焦虑地互相搓揉着。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粗糙的砂纸在朽木上反复摩擦:
“妈。”
仅仅一个字,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称呼。然而,落在荷雨耳中,却如同平地惊雷,又像一道撕裂阴云的闪电,让她猛地一震,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积蓄已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滚落,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慌忙用手背去擦,粗糙的皮肤摩擦着眼角,却只是徒劳,泪水反而越擦越多,肆意流淌。
“哎…哎!小叶!妈在!妈在这儿!” 她几乎是扑到了床边,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破碎而颤抖,“你要什么?是不是渴了?喝点水?还是饿了?妈去给你弄点吃的?” 一连串的问句急切地抛出,带着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惶恐。
荷叶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缓缓移向她,那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恨意,没有尖锐的怨怼,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能量的疲惫,像一口在烈日下曝晒经年、早已干涸龟裂的枯井。“…聊聊吧。” 他说,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荷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狂跳起来。她慌乱地搬过凳子,紧紧地挨着床边坐下,近得能清晰地看到他苍白眼睑下那浓重的、如同淤青般的阴影。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如同汹涌的潮水在喉咙口激烈冲撞、拥堵,最终艰难挤出来的,是破碎的、浸透了无尽悔恨与后怕的道歉:“荷叶……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真的…真的不知道…” 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你会这么…这么难过…这么痛苦…看到你那样…躺在那里…” 她泣不成声,手指无意识地死死绞着衣角,布料几乎要被揉碎,“妈妈的心…都碎了啊…我真的…真的不是不爱你…不是不爱你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喊出来,带着泣血的绝望。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却异常沉重的钥匙,终于以巨大的力量,撬开了她心底那道被恐惧和自责封死的、无比沉重的闸门。汹涌的情感洪流瞬间倾泻而出。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诉说,诉说着那个永生难忘的噩梦时刻——推开浴室门,看到浴缸里那一片刺目的、令人魂飞魄散的猩红,以及儿子毫无生气漂浮其中的冰冷躯体;诉说她如何像疯了一样抱起他湿透冰冷、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冲向医院,每一步都踏在绝望的刀尖上;诉说她独自蜷缩在手术室外冰冷的长椅上,盯着那盏代表生死未卜的红灯,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听着自己每一次绝望的心跳都在倒数着可能失去他的时间。她的爱,在那一刻被赤裸裸地、无比真实地、以最滚烫的方式呈现出来,在生死的悬崖边缘,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地爆发,将她自己也灼烧得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