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心
表情。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战栗瞬间窜遍全身。

    荷叶的心跳骤然失控,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回房间,砰地关上门,将自己隔绝在那无处不在的视线之外——至少是物理上的隔绝。他跌坐在书桌前,颤抖着手指拿起平板电脑,对着屏幕上母亲发来的那份标注着“绝密”的试卷,胡乱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迅速发给了荷雨:“开始做了”。这举动,既是一种无奈的屈服,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看吧,我在按你说的做。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沉重的头颅向后仰去,空洞的目光投向惨白的天花板。视线无意间扫过空调出风口——那里,一个小小的、平时极易被忽略的红色指示灯,正以恒定的频率,一闪,一闪,一闪……像另一只潜伏在暗处、永不疲倦的电子眼睛,冰冷地、沉默地,注视着他在这座名为“家”的精密牢笼里的每一个瞬间。无处不在,无所遁形。

    一股难以言喻的、蚀骨的孤独和渴望猛地攫住了他。他迫切地想听到陈槐安的声音,那个总是带着阳光般暖意和自由气息的声音,像溺水者渴望空气。他摸索着拿起手机,指尖悬停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方,心脏因这微小的希望而剧烈跳动。然而,指尖在触碰屏幕的前一秒,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般猛地停住了——如果母亲能够如此轻易地监控家中的摄像头、调取录像,甚至知道他台灯的亮度……那么他的通话记录呢?他和陈槐安聊天的内容呢?那些只属于他们的、小小的秘密、抱怨和对自由的向往,会不会也早已暴露在那无所不在的注视之下?指尖的温热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屏幕触感和更深的绝望。连这唯一的慰藉通道,也被无形的恐惧堵死了。

    窗外,一轮孤清的月亮悬在城市钢筋森林的上空,散发着惨淡的白光,如同另一只冷漠的旁观之眼。荷叶猛地站起身,近乎粗暴地一把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将那片窥探的天光彻底隔绝。房间瞬间沉入更深的、压抑的黑暗,只有各种电子设备的指示灯,如同鬼火般在四周幽幽闪烁,固执地宣告着它们的存在。他在浓墨般的黑暗里摸索着,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像受伤的幼兽般蜷缩着躺下,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冰凉的枕头里,试图隔绝整个世界。

    “啊——!”

    一声被枕头死死捂住、扭曲变形的无声尖叫,从他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所有的压抑、愤怒、恐惧和绝望,都在这一声被扼杀的嘶吼中释放,震得他自己耳膜嗡嗡作响。枕头下,手机再次固执地震动起来,嗡嗡的蜂鸣声隔着棉絮闷闷地传来,像某种不祥的催促,又像一张收紧的网。荷叶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也知道那会是怎样一番裹着蜜糖、令人窒息的“关心”和新的指令。他死死闭着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关闭所有的感官,切断那无孔不入的联系。

    在意识沉入混沌的前一刻,他用力地、近乎贪婪地想象着自己正坠入一片冰冷、漆黑、连最微弱的信号都无法穿透的深海之渊。

    只有在那绝对的寂静、绝对的黑暗与绝对的隔绝中,他才能获得片刻的、虚假的喘息。只有在那里,他才不必是“妈妈的小叶”,不必活在那无数双电子眼睛的注视之下。深海,成了他唯一能幻想出的、没有“爱”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