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地收拾好书包,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课本粗糙的毛边。胃部那从下午就开始盘踞的钝痛,此刻更加顽固地彰显着存在感,像有人在他身体深处塞了一团吸饱了冷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湿意。
“还没走?”
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磁性,突兀地切断了寂静,从身后传来。荷叶下意识地转身。陈槐安正闲散地倚在后门框上,身影被走廊的光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黑色的书包随意地搭在他宽阔的肩头,手里握着一把沉甸甸的长柄黑伞。伞尖凝聚的水珠,正一滴、一滴,不疾不徐地砸落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不断扩大的圆点。
“嗯。”荷叶低低应了一声,将最后两本厚重的习题册用力塞进鼓胀的书包,拉链发出一声吃力的呻吟。
陈槐安几步走近,极其自然地伸手拎起他的书包掂了掂,眉头微蹙:“这么沉?”
“作业。”荷叶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胃疼还扛这么多。”陈槐安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荷叶勉力维持的平静。
荷叶没再接话,只是沉默地将书包拽了回来。在那一瞬间,他冰凉的指尖不小心擦过陈槐安的手腕内侧——对方的皮肤竟也带着深秋夜雨般的凉意,仿佛已经在空旷阴冷的走廊上伫立了许久,浸透了寒意。
走廊的顶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无情地照在积水的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晃眼的光泽。三三两两的学生挤在狭窄的屋檐下,像一群等待归巢的倦鸟,嘈杂的说话声、嬉笑声混杂着连绵不绝的雨声,嗡嗡地汇成一片沉闷的背景音。陈槐安手腕一抖,“唰”的一声,那柄黑伞利落地在他头顶撑开,伞面瞬间隔绝了刺目的灯光和飘摇的雨丝,仿佛在喧闹潮湿的世界里,凭空划出了一小片静谧而私密的孤岛。
“过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荷叶向前迈了一小步,肩膀立刻紧密地贴上了陈槐安结实而微凉的臂膀。伞下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局促,他们不得不靠得极近。荷叶甚至能清晰地闻到陈槐安校服上散发出的、被雨水微微濡湿后更显清晰的洗衣粉的干净气息,那是一种清冽的皂角香,混合着雨天特有的、泥土和植物被浸泡后散发出的潮湿青草味,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绵密的雨丝闪烁着细碎的银光,如同无数纤细的琴弦从天而降。雨点敲打在紧绷的黑色伞面上,发出细密而温柔的“沙沙”声,像一首永无止境的催眠曲。脚下,浑浊的水洼里倒映着破碎模糊的灯光,被他们并行的脚步踩碎、踏乱,又在身后缓慢地、徒劳地重新拼凑起来。陈槐安走在外侧,靠近车流和溅起水花的路边,他不动声色地将伞面往荷叶那边倾斜了一个角度,自己的右肩很快暴露在斜飞的雨幕中,深蓝色的校服布料迅速洇染出一片浓重的、不断扩大的深色水痕。
“坐公交?”陈槐安侧过头问,气息几乎拂过荷叶的额发。
荷叶抬眼望向不远处公交站台挤成一团、焦急张望的人群,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走回去吧。”
陈槐安没再言语,只是沉默地将伞换到左手,腾出的右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稔,轻轻扶了一下荷叶的后腰,带着他灵巧地避开了一个被雨水灌满的、反着幽光的小坑。这个动作太过流畅自然,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拐进熟悉的巷子,光线陡然昏暗下来。巷口那盏年久失修的路灯苟延残喘般地闪烁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时明时灭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投下跳脱诡异的影子。雨水沿着斑驳老旧的瓦檐汇聚成线,滴滴答答地坠落,在青石板上敲击出零星的、清脆而又寂寞的音符。荷叶的帆布鞋尖早已湿透,冰冷的湿意像细小的藤蔓,顺着脚趾一点点向上蔓延攀爬,带来令人不适的瑟缩感。他下意识地微微缩了缩脖子,试图抵御那股寒意。
下一秒,肩头骤然一沉——带着体温的重量和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是陈槐安将自己的校服外套利落地脱了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他身上。
“不用……”荷叶有些慌乱地想推拒,指尖触到那带着对方体温的布料。
“穿着。”陈槐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不容反驳。他温热的手指顺势拂过荷叶微凉的后颈,将有些歪斜的衣领仔细地整理妥帖。那指尖的温度像一小簇火焰,在他颈后敏感的皮肤上烙下了一个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