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阿尔弗雷德噎住似的咳嗽和心虚的嘟囔，最终悻悻挂断。
王京放下听筒，顺手拿起桌角那本厚如砖头的值班记录簿。翻到崭新一页，日期栏下，“王耀”的名字后面一片刺眼的空白。他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手腕沉稳地落下备注：“病假。精神倦怠，需静养恢复。”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写完，他指尖轻轻一弹记录簿的边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眼神里闪过一丝“看你能躲多久”的了然。
刚搁下笔，办公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一股浓郁醇厚、带着西北黄土高原阳光气息的牛肉汤香霸道地钻了进来，瞬间驱散了文件堆的沉闷和电话的余韵。
王陇黝黑朴实的脸探进来，端着一个海碗大小的、印着“安泊尔”字样的粗瓷大碗，碗里汤色清亮见底却又油润诱人，手工拉制的面条根根筋道，铺着厚厚一层酱色牛肉片和翠绿欲滴的香菜蒜苗，一勺鲜艳的油泼辣子浮在汤面，视觉冲击力十足。
“京哥！早撒！”王陇嗓门洪亮，带着甘肃口音特有的爽朗质朴，“刚出锅的头汤‘牛大’！给你带了碗毛细（面的一种细度）的，汤头鲜滴很！趁热乎！” 他乐呵呵地走进来，目标明确地走向王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桌角那片难得的、没被文件侵占的“净土”。
“小陇，早。”王京抬头，目光掠过那碗极具诱惑力的面，落在王陇被高原阳光晒得微红的脸上，“放老师桌上吧。” 语气平淡，但眼神在王陇把碗小心翼翼放下时，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光，“老师‘精神倦怠’，说不定闻到这味儿，精神就好了。”
王陇“哎”了一声，放下大海碗，还特意往里推了推。“耀老师又‘静养’去咧？”他瞅着那张空椅子，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老师，躲清闲的功夫，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一脸促狭又带着点佩服的笑意，“京哥，你说他这次躲哪儿去了？档案室？储藏室？还是又钻哪个犄角旮旯冒充文物去了？”
王京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批文件，钢笔尖沙沙作响，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一点。“谁知道呢，”他轻描淡写地说，“也许在哪个角落进行‘深度冥想’吧。”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
王鄂顶着一头有点炸毛的自来卷，眼下的黑眼圈堪比熊猫，手里拎着两个印着“蔡林记”红字的纸袋，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熬夜调试程序的疲惫和一丝无奈：“小京，小陇！看见耀老师没？他老人家大清早夺命连环微信轰炸，表情包刷屏！说馋热干面馋得心口子疼！点名要双倍芝麻酱、双倍酸豆角、炸得焦枯（焦脆）的萝卜丁！必须是司门口老巷子口那家！我刚穿越早高峰的钢铁洪流给他抢回来……”
他语气里是湖北人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犀利吐槽，把手里的袋子晃了晃，“结果人又没影了！我这腿是白跑折了！”
王京握着钢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一本正经：“老师‘精神倦怠’，需要静养。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带着点狡黠，“也许一碗地道的热干面，比什么静养都管用。放老师桌上吧，说不定香味能把他‘召唤’出来。” 他指了指王耀桌上王陇那碗牛肉面旁边特意留出的空位。
王鄂“哦”了一声，把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纸袋也摞在王耀桌上，挨着那大海碗。“得，又当了一回人肉外卖。老师这‘倦怠’啊，专挑费腿又费时的犯！”他小声嘀咕，倒也没真生气，顺手从袋子里摸出个欢喜坨（武汉特色油炸糯米团）自己啃上了，糖粉沾了一嘴角。
王京看着王耀桌上那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和两袋香气扑鼻的热干面，像布置好的诱捕陷阱。他默默抽了张纸巾，擦掉刚才批注时不小心溅出的一点墨迹，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请君入瓮”的笃定。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带着一阵风。王鲁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嗓门敞亮得能震落灰：“嚯！小陇小鄂都在！这香味儿，勾魂啊！小京早！”他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快抵到他下巴的文件，“咚”地一声放在王京桌边那本已摇摇欲坠的文件山上，“刚出炉的！胶东经济圈高端制造升级方案、鲁西乡村振兴三年行动计划要点、还有两份兄弟省份请求协作的函件，都标了加急！小京你多担待！”
他目光扫过王耀的空椅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能去拍牙膏广告的白牙，“老师今儿又‘静养’呢？挺好，养精蓄锐嘛！这堆加急的，看来又得麻烦小京你先过目了？”语气里全是“懂的都懂”的调侃，还带着点幸灾乐祸。
王京看着那摞瞬间拔高、仿佛要挑战珠峰的文件山，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认命地伸手拿过最上面那份标着“胶东”的文件夹。他翻开文件，头也不抬地说：“鲁哥放心，老师‘静养’好了，自然会处理这些‘加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