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出口时,他自己先怔了怔。那时他不愿深究方才心头那点异样从何而来。反正随它吧,也无伤大雅。
可是张砚衡未曾料想到,这点微末心绪会在往后一次次消磨他的坚持,让他步步妥协退让,始终难得两全法。
那时,周晗臻闻言怔住,执住黑子落下去迎接自己的必输之局。
师徒之情至今,已不可同日而语。
在他多次相帮,之前还一起做局让京中之人误认为师徒关系恶化,周晗臻虽不至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但也是愈发信任。
周晗臻看着张砚衡出神,轻唤:“老师?”
他回神温声道:“看着这熟悉之景,忽得忆起以前了。”
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张砚衡忽而轻笑:“晗臻,你该来寻我的。”
那笑意未达眼底,沉着些许怅惘。
周晗臻愣了愣,她何尝没想过呢。
“老师,若是其他事,晗臻岂会客气?”
她垂眸不欲看他,“只是此事,就算老师帮我,我也不肯的。”
刑部尚书虽出自张家门下,偏偏那位侍郎刚直不阿,油盐不进。锦衣卫入驻刑部后,更是十二时辰轮值巡查,连只苍蝇都难进出。尤其那位素有“活阎罗”之称的锦衣卫千户戚追,亲自坐镇,鹰隼般的眼睛片刻不离牢门。
这般情势下,纵使张砚衡有通天手段,也难保不露痕迹。
一旦露出蛛丝马迹,定会引起君臣猜忌,还有以那侍郎刨根问底的性子,必会顺藤摸瓜。届时非但救不得人,恐怕连变法大多要受阻。
她唯一能寻的只有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去赌一赌他的心思。
张砚衡深深叹了口气,看着周晗臻,江南水乡温养出的柳眉杏眼,却透着一股冷冽和倔强。
“晗臻,不论如何你始终是我的徒弟。”
周晗臻轻声道:“老师总是疼惜晗臻的。”
张砚衡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轻轻推到她面前。
周晗臻早已习以为常。
这些年,老师赠礼已成了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起初周晗臻还会诚惶诚恐地推辞,可是推辞后过两日又会送个别的过来,让她左右为难,后来猜测赠礼可能是张砚衡的一种爱好,便不再拒绝了。
结了大案,案头便会多一方新砚;写了佳作,窗前必添一架古琴;若是心情郁郁,次日定能收到一匣新采的梅花。这些礼物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仿佛能读懂她所有未宣之于口的心思。
梅花小筑的东厢房里,整整齐齐地陈列着这些年他送的所有物件。每一件都配着素笺,上面是他亲笔题写的赠礼缘由。
她将锦囊拆开,发现是许多人的名字,心下微惊。
张砚衡神色未改,修长的手指轻叩茶案:“含光阁的暗线虽广,终究只经营了三载,十之八-九又都在宫墙之外。这些棋子埋得太久,怕是连自己都忘了身份。不过我已传令,从今往后,她们皆听命于你。”
张砚衡声音忽然轻了几分:“还有你兄长之事,我会安排好。”
周晗臻并不惊讶这些大族有暗棋在宫中,只是没想到他竟会将这些人交给她。
“老师恩情,学生没齿难忘!”她深深一揖,声音格外清晰。
二人再寒暄片刻,周晗臻便先告退了。
张砚衡负手而立,望着周晗臻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从未料到她竟然去求陛下,他甚至已经打算承担一切后果,开始帮她安排营救之事,却听见她入宫的消息。
思及此,他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原来那位深居九重的天子,早已起意。
张砚衡动作极快,已想好将林清竹安置在盛京城外三十里的未庄,命人去安排了。
那庄子依山傍水,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庄后有条隐秘小径直通慈恩寺的偏门,寺中住持是张家旧交。日后她若想见兄长,大可借礼佛之名往返。
周晗臻并未着急回小院,而是打算去含光阁,她马上入宫需得好好去安抚一下她们。
她要入宫之事,已经传开,想必阁中人心动荡。
含光阁是周晗臻的心血,她不能在此时功之一篑。
她远远望着含光阁,眼神凌厉。
先帝建此阁之用不言而喻,只是未曾启用,便以驾崩了。直到三年前周晗臻受封长史,这座沉寂多年的楼阁才真正焕发生机。
“大人回来了!”阁内传来惊喜的呼唤。
周晗臻报以微笑。
一道身着柳绿官服的女官,约莫二十二三的年纪,乌发绾作利落的单螺髻。
她闻声出来瞧见周晗臻,眸中霎时漾起欣喜,却仍规整地叠手行礼:“下官参见长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