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邪
    轰隆一声雷响,暴雨倾泄而下。

    咸宁公主全身都淋了雨水,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这里比别处更湿润。

    她慢慢蹲下来,将脸埋进膝盖,细瘦的肩膀轻轻地发着抖。

    苏安从城门处的石阶上爬上来,即使站上城墙,他依然离公主有一段距离,等到咸宁公主肩膀不再发抖时,苏安才轻轻道

    “公主,回去吧,先皇后想让您幸福安康,请再为她的遗愿努力一把。

    与母亲相比,那些人都不重要。”

    咸宁公主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的青山上,凝视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安以为自己的话也许没有用。

    咸宁公主却回头了,她慢慢走下高耸的城墙,脸上出现了淡淡的,如释重负的笑。

    “你说的对,我要活着,活着,好好的活着。母亲希望我余生幸福安康。那些人,怎配与我母亲的遗愿相提并论?”

    同样如释重负的不仅是咸宁公主,还有江泓石。

    看起来笨笨的苏安竟然真的把执意寻死,性子执拗的咸宁公主劝下来。

    他一直自诩比苏安聪明许多,可苏安却做到了他绝对无法做到的事。

    江泓石忽然明白为什么十年前,祖父会那样喜欢苏安了。

    为什么祖父坚持要把苏安许配给自己做男妻,还坚称这是江泓石的福气。

    苏安身上确实有一种弥足珍贵的,甚至连饱读诗书,文采过人的江泓石都没办法形容出来的特质。

    如果硬要说,江泓石想,也许这是一种恻隐之心。

    所谓恻隐之心,即在见他人受苦时,本能产生的不忍与同情。

    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此时苏安还在城楼上,却感觉有城楼下一股灼热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苏安若有察觉地转头去看。

    江泓石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那一瞬间苏安感觉自己变成一本圣贤书,像是江泓石最爱读的那本……什么荀子还是什么孟子。

    但苏安望向江泓石时,江泓石却一反常态地移开目光,低下头。

    他离江泓石太远,只能见到江泓石垂下的眸子,见不到江泓石通红的耳根。

    苏安没有多想,从城墙下来,走到皇帝面前行礼,“陛下……”

    苏安想说请陛下一定要好好安置咸宁公主,她如今应当最想回颐和宫,和先皇后在一起。

    可皇帝脸色严肃道

    “苏安,再说一遍那句话,对咸宁说的那句。”*

    苏安摸不着头脑,但仍旧老老实实道“公主,下雨了,是先皇后在哭吗?”

    皇帝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眼神打量苏安,从头打量到脚。

    “你方才究竟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你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的咸宁?”

    “是谁教你的说的那句话?”

    “你究竟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砸向苏安。

    苏安摇头,“没有,没有人教微臣说这种话,嗯……”

    “微臣也不知道方才是如何想的,就是……就是莫名其妙地说出来这句话。”

    皇帝面色凝重地盯着他

    “他一定是被那个女人附身了,一定是,来人,为他驱邪。”

    苏安被押送着回了宫殿。

    一个小太监领路,两个禁军押送,苏安就这样进了勤政殿旁的千羽殿。

    苏安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香气,殿中竟然如同太医院一般,有足足三个大药柜,每个药柜都有数十个小匣子,每个匣子上都刻着些文字。只是这些文字古怪,像一个个鬼画符,苏安全都不认识。

    “跪下。”千羽殿深处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苏安只觉得膝窝一痛,当即便跪在地上。

    一个脸上有刺青的老人从内殿走了出来。

    “国师”领头的小太监行礼道,“陛下吩咐请您为他驱邪。”

    国师站在苏安面前,先是披着羽毛跳了一段舞,一舞过后,他在苏安的面前停下。

    苏被命令闭上双眼。

    一双带着古怪香气的粗糙大手摸上了苏安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苏安觉得自己的脸变成了面团,正在面盆里揉搓。

    那双手搓了很久才离开苏安的脸。

    “回禀陛下,此人未被鬼魂附体。”

    “真的?”皇帝显然不信。

    国师点头,“确是如此。”

    皇帝这才作罢,拇指和食指摩挲着沉声道

    “也许只是凑巧了。”

    “臣研发了新药,药人,陛下您看……”

    皇帝轻轻搓了搓手背,干涩的皮屑簌簌地掉。

    “快了,等今年中秋过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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