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的目光死死锁定萨拉丁,毫不退缩。
他强迫自己忽略身体撕裂般的剧痛,“凭我是耶路撒冷的王!凭我身后每一个甘愿为这片圣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战士!凭我们此刻站在这里,面对你的千军万马,寸步不让的决心!
“萨拉丁!撤军!带着你的人,退回你的疆域!否则——”
他猛地勒住缰绳,白马发出一声嘶鸣。鲍德温抬起那只戴着铁手套,却依然能看出指节变形的手,指向萨拉丁身后无边无际的黑色大军,又猛地指向脚下的大地。
“——否则,我们今天,就全都死在这儿!耶路撒冷的十字将与大马士革的弯月一同葬身这片荒漠!——我向你保证,这将是你征服圣城道路上,代价最为惨重、最得不偿失的一战!——你会赢,但你赢得的将是一片浸满双方鲜血,只剩下废墟和仇恨的焦土!而你的精锐,也将在此折损殆尽!你,是否愿意为了一个雷纳德,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只为一场本可避免的战斗?”
鲍德温的话语直刺萨拉丁战略考量的核心。
他点明了萨拉丁最大的顾虑是……代价。
萨拉丁要的是征服,是稳定,而不是一场惨胜。
鲍德温四世的话说完,萨拉丁果然沉默了,他盯着银质面具下湖蓝色的眼眸,看到了对方的视死如归,看到了对方盔甲下无法掩饰的虚弱,也看到了风中残烛般的生命之火。
时间再次凝固。
良久,萨拉丁缓缓开口,声音复杂:“鲍德温四世,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也是一位令人惋惜的王者。”
他的目光扫过鲍德温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紧握着缰绳,骨节早已变形的手,“你的保证,我听到了。为了这片土地不至于被仇恨彻底吞噬,为了不必要的流血……”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会撤军。”
耶路撒冷的阵营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低呼,随即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萨拉丁的目光落在鲍德温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至于你,陛下……你的身体……恐怕已无力再承受下一次这样的‘胜利’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真诚了一些,“我会派遣我最好的医师前往耶路撒冷。虽然麻风病是上帝的惩戒,难以治愈,但或许能减轻你的一些痛苦。算是我对一位真正对手的最后敬意。”
说完,萨拉丁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大马士革的王旗随之移动。干脆利落的命令传递下去,庞大的军队,顷刻间开始秩序井然地撤离战场。
萨拉丁撤军了,他并非畏惧鲍德温的军队,而是选择了更符合他战略利益的道路,他要避免惨重的损失,他要等待麻风王自然死亡后再图大业。
他对鲍德温的“宽慰”和派医之举,是他骑士风度的体现,也是对这位垂死对手的尊重与怜悯。
耶路撒冷胜利了!一场灭顶之灾在鲍德温四世以生命为赌注的威慑下被化解。
雷纳德被愤怒的国王下令逮捕,投入了耶路撒冷最阴暗的地牢。
当胜利的欢呼声在疲惫的军队中响起时,在泰比利亚斯和忠心将领们的簇拥鲍德温四世返回营帐时,他却再也无法支撑。
刚一进入帐篷,他便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直直地栽倒。
“陛下!”泰比利亚斯和众人惊骇欲绝,慌忙将他接住。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冰冷,陷入深度的昏迷。
卡拉克的寒风,吹散了战争的尘埃,也似乎吹熄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摇曳的火光。
他奇迹般地赢得了战役,却也耗尽了残存的所有生命力。
耶路撒冷的胜利,在他身上投下的,是最深沉和最绝望的阴影。
风中残烛,终于燃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