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甚美丽
为床榻,以香柏树为房屋的栋梁,以松树为椽子……”他的语调变得轻柔,带着欣赏般的描绘:“我是沙仑的玫瑰,是谷中的百合……我的良人在男子中,如同苹果树在树林中。我欢欢喜喜坐在他的荫下,尝他果子的滋味,觉得甘甜。”

    他念得更慢,声音低沉笃定:“求你将我放在心上如印记,带在你臂上如戳记;因为爱如死之坚强……爱情,众水不能息灭,大水也不能淹没,若有人拿家中所有的财宝要换爱情,就全被藐视。”

    带着邀请和期盼的语调,像是羽毛,轻轻落下,他念完了最后一句:“我的良人啊,你甚美丽可爱,来吧!让我们往田间去。”

    寝殿内有烛火持续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黎有蓉越来越急促的抽泣声。起初是肩膀的颤抖,接着是细碎的呜咽从紧咬的唇缝中逸出。

    多么温柔的吟咏,雅歌的诗句炽热如火。

    他是信仰纯粹的基督徒,他是耶路撒冷王国的君主,他又怎会不知道一位男性对女性念诵《雅歌》的意义?这便是他借由文字,向她倾泻的汹涌情感!而这情感越是纯粹,现实便越发冷酷。——田间?青草为床?香柏为栋?这些属于健康自由的美好,于他们而言,是幻梦!是念想!他甚至不能触碰她的一片衣角!她更无法肆无忌惮地给他温暖的拥抱。

    啊,他爱我,可他快死了……我们永远无法真正靠近。——这个念头如同毒藤,困束着黎有蓉的心脏,勒得她无法呼吸。

    羽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羊皮卷上,墨点晕开。

    “呜……”她再也支撑不住,伏倒在小桌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眼泪浸湿了衣袖,也浸湿了桌上墨迹未干的《雅歌》羊皮卷。

    墨色晕染开一片深蓝,泪水落在了“我的佳偶,你甚美丽”的字迹上;落在了“爱情,众水不能息灭”的誓言旁,落在了“来吧!让我们往田间去”的呼唤上。

    哭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悲恸,也令人心碎。

    黎有蓉感到身侧的空气微微流动了一下,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与旧羊皮纸混合的气息。一个身影,在她旁边缓慢地坐了下来,矮凳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他伸出那只包裹着白手套,指节已有些变形的手,悬停在她因哭泣而微微颤动的发顶上方,没有触碰,只是虚虚地悬停在那里。

    “别让泪水,模糊了美好的文字。”他轻声安抚道:“它们应该配上的,是你的笑容,而不是悲伤。”

    “你的眼泪,灼烫着我,比那蜡油更甚。请不要哭泣,能为你念诵这些,能在你心中留下些许痕迹,于我,已经是无上的慰藉了。”

    “抬起头来,莉莉。”声音中带着属于君王的命令口吻,但仔细分辨之下,又藏了几分哄劝的意味:“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吗?”

    他的声音真的好温柔啊。

    黎有蓉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上,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陛下……”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嘘。”他温声道:“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一直明白的。”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转向桌上那被泪水晕染的羊皮卷,墨迹在泪水的浸润下,边缘变得模糊而柔和,“这泪水,证明了你灵魂的丰盈,证明你感受到了雅歌中的光与热。这……很好。”

    “你看,”他的声音放得更缓了,“墨与泪交融,像不像黑夜与晨露的相遇?文字本身并未被玷污,反而……因此获得了另一种生命,一种被深刻铭记的印记。”

    鲍德温四世的目落在她的脸上,湖蓝色的眼眸尽是悲悯般的温柔:“莉莉,请记住这文字的光,记住它带给你的感受。这光,足以穿透……任何黑暗。也足以……”

    也足以让你用余生的时间来记住我。就这样记住我吧,莉莉,记住我的雅歌,记住我的声音,记住有一位枯萎的病患曾在地狱之中卑微地爱过你,这大概是我对你唯一的、自私的渴求了。——鲍德温四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