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必理会,磐石不会为风沙所蚀。”
黎有蓉轻轻回复:“风沙迷眼,有时也会遮蔽归途。”
他微微侧过头,面具下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捕捉到她的视线,他的声音极轻,带着温柔的沙哑。“风沙中的朝圣者若不忘启明星的方位,守誓骑士终会寻到她的足迹。”
话音落下,黎有蓉微微睁大了眼,脑中仿佛有万千星辰轰然炸裂,又瞬间归于一片空白。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迎上他的目光,感觉一股灼热猛地从心脏窜向四肢百骸,最终凝聚在脸颊,烫得惊人。
守誓骑士是忠诚与守护的象征,忠诚……守护……对她吗?
长久以来那被深沉的克制而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被他以如此隐晦的方式,亲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黎有蓉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他比常人更为浅弱的呼吸声。他放在薄被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这细微的动作也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我……”她的声音带着些哽咽:“我在萨拉丁的营地里,在那些不知道还能否回来的日子里……支撑我的,是这里。”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是想着你。想着你处理国务的样子,想着你……每一个眼神。”
她直白的诉说着自己的内心,银面具下的目光因而变得复杂难辨,有审视,也有猝然被触及内心的微澜,但瞬间又被强压下去。——作为国王,他似乎早已习惯将一切波澜掩藏在绝对的自控之下。
“莉莉……”他缓缓开口,语调没有起伏,是陈述,也是命令。“你累了。夜深了,该回去休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累?”黎有蓉身体微微颤抖着:“是的,陛下。我很累,我累于等待,累于猜测,累于隔着距离看着你独自承受一切!”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陛下,请您看我!请您告诉我,您接受我吗?接受我这个人,接受我这份……心意吗?”
“够了!”他立即低喝出声,“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回你的房间去,这是命令!”
“如果我不去呢?”黎有蓉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如果我说,你不答应,我现在就走过去,拥抱你,就像那些侍卫搀扶你一样。他们可以碰触你,为什么我不可以?”
“你——!”鲍德温四世的声音陡然停顿了一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的身体,是王国皆知的事实。靠近它,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
“我很清楚!”黎有蓉的声音斩钉截铁,“我清楚你用了三座耶路撒冷的堡垒换我回来!整个王国都在质疑这个决定!但我知道,那不是仅仅为了一个人质,那里面有你的在乎!你敢用王国的基石去赌,为什么不敢允许我靠近?如果连一个拥抱都视为禁忌,那你换我回来做什么?让我继续站在远处,看着你一个人承担所有吗?”
鲍德温四世沉默了,他显然被她这番话逼到了“墙角”,王的威严在她毫不退缩的直视下,看似壁垒森严,却也异常孤立。
理智的堤坝早已松动,内心深处,那份被她宣之于口的在乎,像涌动的热流,冲刷着他早已经没有温度的心。
长久的沉默笼罩下来,比任何斥责都更沉重,蜡烛的火苗在他银质面具的眼窝深处投下深邃莫测的光影。
“你非要如此……”他终于再次开口,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我又能拿你怎么办呢?”话音落下,他便不再看她了,目光投向房间深沉的暗处。
空气瞬间凝固。
他没有说“不”!他选择了沉默!
黎有蓉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读懂了那份沉默。
她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卧榻边。在鲍德温四世纹丝不动的姿态中,隔着柔软的布料和银质面具,一个带着体温的拥抱,终于落在他被疾病和职责禁锢了太久的腐朽躯体上。
温暖的拥抱,像热烈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灵魂深处,被救赎的错觉笼罩了他。——长久以来,他习惯了给予,给予王国庇护,给予敌人威慑,给予臣民方向。他习惯了被索取,被依靠,被仰望。从未有人,如此纯粹且不掺杂任何功利地,仅仅为了给予他一份温暖而靠近他。
这份温暖,如露如电,如梦似幻,也足以在余生最寒冷的夜晚供他反复回味,安抚孤独干涸的灵魂。
莉莉……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遍,一遍,又一遍。
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在面具的眼窝深处投下更加深邃的光影。
银色面具下,湖蓝色的眼中有朦胧的湿润,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滚烫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衣领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