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头吹掉灰尘,抹了抹书本封面,递给宋嘉树。
“傻小子,你要这本书是吧?”老头的声音干涩,带着点久不开口的沙哑,眼神却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少年,望向某个遥远的、饥饿的年代,“光认得荠菜可不够啊,回去好好看看这书。
荠菜这东西,开水里滚一滚,捞出来挤干水,狠狠剁碎了,拌上点猪油渣子……香!香得能叫人把舌头吞下去!”
他咂咂嘴,像是在回味某种刻骨铭心的滋味:“当年闹饥荒,榆树皮都刮光了,就靠这玩意儿吊着命呐……”
猪油渣子?宋嘉树心里咯噔一下。包子铺案板下那个积满油垢的粗陶罐里,不就常年攒着炼猪油剩下的、金黄油脆的渣子么?
赵瘸子总说那是“宝贝”,撒一点点在素馅里,能提香增味。
他弯腰捡起那本沉甸甸、布满灰尘的图谱,手指拂过封面,一种奇异的念头,像春天冰封河面下的暗流,悄然涌动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宋嘉树像是着了魔。白天在包子铺忙活,心却像长了草,念头疯长。
一有空闲,他就揣上那本《华北野菜图谱》和一把小铲子,像个幽灵一样在北京城边缘尚未被水泥完全吞噬的犄角旮旯里转悠。
护城河边的斜坡,废弃厂房的墙根,拆迁废墟的砖缝……都成了他的“宝地”。
书页在风中哗哗作响,宋嘉树对照着那些模糊的铅笔素描和简略的描述,笨拙地辨认着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
蒲公英叶子边缘的小尖齿,马齿苋肥厚多汁的茎秆在阳光下泛着微红,灰灰菜背面那层独特的白霜……
每一种被他小心挖出、抖落泥土放进麻袋的野菜,都像是从土地里抠出来的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宋嘉树甚至还循着图谱的指引,在一条污水沟旁相对干燥的坡地上,找到了一小片叶片细长、带着特殊清香的野苋菜。
回到包子铺后院那间堆煤的小屋,关上门,宋嘉树的小包子铺就开张了。
昏暗的灯光下,他像个严谨的匠人,把辛苦挖来的野菜分门别类,一遍遍地试验。
书里说“焯水去涩”,他就反复调整水温和时间,烫久了叶子发黄发蔫,烫短了那股子恼人的土腥味和苦涩又顽固不化。
他试着加盐,加几滴油,甚至偷偷掰了赵瘸子泡药酒用的一小截甘草根丢进去,观察着水色的变化。
最难的是拌馅。剁碎的野菜绿莹莹的,看着喜人,可一拌进素馅里,蒸出来的包子就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草腥气”,口感也发柴。
宋嘉树想起王老头的话——“拌上点猪油渣子”。
案板下那个油乎乎的陶罐被搬了出来,他用筷子小心地挑出里面珍藏的、炸得焦黄酥脆的油渣,细细切碎,犹豫了又犹豫,才狠心撒了一小撮到野菜馅里。
搅拌,再搅拌。
油渣的金黄碎末混在翠绿的野菜碎中,散发出一种质朴却勾人的荤香。
宋嘉树心里微微焦虑不安,这……能行吗?
第一笼包子出锅时,蒸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气味涌出来——野菜的生涩气似乎淡了许多,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植物清气和动物油脂焦香的复杂味道所取代。
三个白胖的包子躺在笼屉里,面皮因为馅料水分控制得不够好,显得有些湿塌塌。
宋嘉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用筷子夹起一个最丑的,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开一角。
舌尖先接触到的是温热的、带着韧劲的面皮,紧接着,那混合着野苋菜清香和猪油渣浓香的馅料涌入口中。
野菜特有的微苦和纤维感依然存在,但被油渣的丰腴醇厚巧妙地包裹、中和了。咀嚼间竟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野性而踏实的鲜美!不是肉味,却有着抚慰肠胃的满足感。
没错、没错!成功了!
宋嘉树弯起了眼睛,眼底像是浸了蜜糖似的。
他顾不得烫,徒手拿出剩下的两个包子放进盘子里,冲进了赵瘸子的屋里。
“老板,老板!您尝尝这个!”宋嘉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