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认可这个答案。她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自祭祀回宫后一直没寻到机会。她总是想,政儿是真的很忙,还是对她避而不见?
恰逢天下转凉,才忽然想到了方法。
她要为政儿做双鞋靴。
气氛渐渐恢复,赵姬抱起幼崽举高,笑着对他说:“大母明白了,谢谢岳儿。”
一片笑声中,嬴政敛目,又无声离去。
……
阳光大好,母子两席地共进膳。
赵姬虽在吃东西,可心却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她看看许久未见的政儿,觉得他又变了一些——加冠后的他长身玉立,下颌锋利,两弯浓眉下一双眼犹如鹰隼,举手投足间透着股霸气。
且不知何时,他瞧着竟快有了九尺,双脚立地,犹如擎天……她的政儿真的越来越有众先祖之风了。她心中不由生出些感慨,政儿与先王气质大有不同,可两人眉眼间仍能寻到些相似之处。比如说那凌厉的下颌,他的眉……
看见政儿,好像有一刻是在注视着嬴子楚。
赵姬认识他时,他尚唤嬴异人——一个落魄的秦国王孙。初次见面,犹记得在吕不韦寿辰,那时她只是吕不韦府上的一名歌姬。嬴异人不懂音律,可她却凭借着一首楚大夫屈原的《国殇》,以及莺啭歌声让他满面泪痕。
自此,他们结下了缘。
嬴异人独自回秦的那段日子,她整日担惊受怕,好在她最终坚持下来了,她带孩子回到了大秦,摇身一变成了太后。这从未有过的殊荣让她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唯一的意外是,嬴异人早逝,她风光没多久就守了寡。
赵姬想把心中的酸楚悉数讲予嬴政听,可看着孩子面上长久的沉默,她忽然不知如何开口了。
那双做好的鞋靴就藏在离她不远处,此刻竟也无勇气拿出来。
嬴岳说她只犯了全天下女子都会犯的错,童言无忌,她没有他口中那个陌生女子的政治才能……如今,天下女子怕没有像她这般了。
“政儿,天气渐凉阿母给你做了双鞋靴。”赵姬忐忑道。
嬴政一顿:“内廷自有做这些的,何必劳心?”
赵姬起身将东西拿过来,眼角微微泛红,“那不一样。从前邯郸寒苦,阿母便喜欢做这些,当了太后反倒做的少了……宫里虽有专门司职,但阿母想给政儿做。”
“……政儿,你是不是还怪我?”
嬴政抬眸,再看赵姬风姿绰约的脸庞,嫩滑的手指,好似看到那些寒冬腊月她被冻得通红的手指,她一人独在在屋里纺织补贴家用,她用单薄的身子护住他,替他挡下所有责骂……
他曾深爱阿母,可现在他亦恨阿母,尽管那日听到许多话,可这个问题于他而言,还是太难答复。
阿母做的鞋靴的确是天下最温暖的鞋靴,但……他已不需要了。
“都过去了。”他喉咙微动。
听到“过去”两字,赵姬心狠狠一沉。
“政儿,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可不可以……再叫我一声阿母?”
嬴政沉默。
“大母!阿父!”
脆亮的声音刺破凝滞。
嬴岳急急跑来,气喘吁吁道:“你们吃独食竟然不叫岳儿?!”
赵姬慌忙别过脸,向上擦了擦泪花,再看去时,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笑容:“岳儿来啦?快,快来大母这儿来。”
嬴政见她动作,眸光微动,便见幼崽扑进赵姬怀中,一声低惊:“好漂亮的鞋靴,这是大母做哒?”
赵姬轻点点头。
嬴岳瞅瞅鞋子,再瞅瞅嬴政:“可惜不是给我的。那岳儿先替阿父给收着!”话时,幼崽悄悄给赵姬眨了眨眼。
赵姬当然知晓他的用意,由衷一阵欣慰,柔声道:“好。”
……
嬴政抱着幼崽离开甘泉宫,路上就问:“缘何擅作主张?”
嬴岳身子微微一僵,抬眼,面色茫然:“阿父在说什么,孩儿听不懂……”
他轻轻哼声道。
嬴政听笑了,听不懂,那可太懂了,呵呵。
嬴岳余光看了看他的眼神,也不调皮了:“岳儿不过代阿父拿了罢。”
“你如何确定寡人想要?”他挑眉。
嬴岳小声糯糯道:“阿父想要才不会说呢……”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大母时日也就几年了,子欲养而亲不待才是遗憾。】
心声波澜不惊,可声音落到嬴政耳里,他脸色一变。没几年光阴?为何如此?!
难道是伤心欲绝,或者是得了急症?
幼崽没发现什么不对,还自顾自道:“大母此番定然废神良久,阿父不若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