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在我。我才薄无能、不足成事,就连长安君的封号都是母族为我争来的,没有运筹帷幄的本事却偏偏做了倒行逆施的事情,累及王兄蒙羞,万死难辞其咎。”
成蟜掩泪,缓缓直起身子:“我穷途末路矣,大王尚未秉政无力援我…只要我率军归秦,吕相邦虎视眈眈,我便必死无疑……秦王有什么好?不过是一场乱世棋局中,和我一样的政治牺牲品罢了……”
“错便错,对便对,死刑我认了,”他仰头,声音凄凉:“我只想自己死后王兄能替我铲除相邦,如此,成蟜方能在九泉下安心。”
“……祝王兄、早日亲……”
话未落,嬴政忽见成蟜从袖里拔出一根铜簪。霎时他睁大了眼,伸手想阻。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嬴政亲眼目睹,铁器狠狠插入成蟜的脖子,顿时,鲜血溅在他的王袍,如盛开红梅,灼目无比。
“政……”
成蟜气若游丝,“对不起……阿兄。”
血液分明流淌在地,此刻却像游走在肌肤,嬴政感受着,骤然像被夺走了生命。
方才那一下引了些动静,早退到远处的王翦忙赶来一望,顿时滞了呼吸。
那一幕,他终身难忘。
嬴政擦着侧脸的血,僵硬地仰头,他喟然长叹:“王卿,成蟜死了……”
“……传寡人令,长安君成蟜谋反,已自刎而死。其尸…不得入宗庙陵寝。”
话罢,他转身走出牢狱,烛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这也是第一次,王翦在他身上感到悲恸与孤独。
……
雨珠如剑,惊雷乍破,嬴岳一下子被惊醒了。
不知怎的,他觉得心闷闷的,有些难受。
穿戴好衣衫,候在外头的侍人就惊叫一声:“长公子,雨势正猛!”
“阿父回来了吗?”
“大王不曾回来。”
不曾回来……
还没回来么?
嬴岳喃喃,旋即说:“备好雨具,我要去接阿父。”
“这……”侍人犹豫不决,小公子而今才一岁多,外头雨势那么猛,万一淋到后着凉了,岂不是大罪一件?
“还不快去!”
见他不动,嬴岳小眉拧了拧,“吾的话也不听了?”
侍人看着他不悦的脸色,好若看到几分大王的影子,身子一僵,犹豫片刻,硬着头皮去拿伞了。
……
暴雨如注,王袍浸满了雨水,嬴政独自一人走在黑夜,任由雨线划过脸庞。
耳畔似乎还在响着成蟜的声音,一幕一幕,亲切自然。
可如今,那个会拽着自己袖角、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少年,离他远去了。
“阿父!”
一声稚嫩的呼唤穿透雨幕。嬴政脚一顿,抬眼——
朦胧雨幕中,一个虾米大的幼崽跌跌撞撞地向他奔来,身旁是帮他打着纸伞的内侍,头冠歪斜,神色慌张地追赶着。
地上都是水,幼崽的衣摆没走几下都湿透了。可小小的人儿却不管不顾,脚步片刻不停。
“哎呦,长公子当心脚下!”身旁内侍提醒。
嬴政看向他身旁的内侍。
……此人是做什么吃的,竟敢让长公子雨夜行走。
内侍正正迎上秦王鹰隼般的漆眸简直想哭,真不怪他啊,一切都是小公子强烈要求的!
完啦!完啦!
“奴死罪!”他声音颤抖。
嬴岳很快抱住熟悉的大腿,嬴政蹲身,单手将幼崽捞起安置在左臂,上去就打一下幼崽的屁股:“谁许你雨夜乱跑?”
“我自己要来的……”嬴岳扭了扭身子,又没逃过屁股劫:“阿父也不要怪我身边人。”
跪着的内侍被幼崽的话感动死了,雨水混着泪水滚落。
没完,他还没完!
还活着…长公子保他了!!!
这一刻,他恨不得命都给这个不及车辕高的幼崽。
还知道护身边人…嬴政冷峻的脸微微松动,他拖着孩子的后脑勺,让他与自己平视。雨幕中,幼崽的眼睛依旧亮亮的,纯粹得不掺任何杂质。
透过这双眼,他仿若看见了成蟜。
“嬴岳。”
“岳儿在。”
幼崽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质朴,听着声音,嬴政胸腔汹涌的伤感渐渐平息。
将幼崽裹在尚未浸湿的袍下,掌心贴上他的脊背,问:“冷么?”
“不冷。”
嬴政垂眸,认真看了怀中幼崽一眼,又唤一声:“嬴岳。”
“阿父,我在呢……”
答完,嬴岳心想:阿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