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读
到疑难、急切寻求同窗解答的少年元宏。

    冯诞看着递到眼前的书卷,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听着元宏条理清晰的问题,心头那层坚冰般的陌生感,似乎被这纯粹的学术氛围悄然融化了一丝缝隙。这是他熟悉的领域,是他倾注心血钻研的学问。他接过书卷,指尖拂过自己的批注,心神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过去。

    他沉吟片刻,苍白的脸上因专注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光彩,声音虽虚弱,却条理分明:“陛下所虑极是。均田之策,其本在于授民以田,课之以税,使民有恒产,国有恒赋。前魏李安世之议,以露田桑田分之,限奴婢牛具之数,确为良法。然其弊,在于豪强隐匿田亩人丁,地方官吏或执行不力,或借机渔利,致使良法空悬,民受其害更甚……”

    暖阁内,炭火无声燃烧,松香袅袅。少年帝王端坐绣墩,凝神倾听。病弱的司徒公子倚靠软榻,侃侃而谈。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朱笔偶尔在书页空白处落下新的批注。两人一问一答,时而沉思,时而辩论,气氛专注而沉静,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紫宫东阁同窗共读的纯粹时光。

    元宏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书页或冯诞讲解时开合的唇上,显得专注而认真。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外表下翻涌着怎样汹涌的暗流。每一次冯诞因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每一次他引用典籍时眼中闪过的智慧光芒,每一次他因虚弱而略作停顿的轻喘……都如同最精妙的工笔,一笔一划,深深镌刻在他重生的灵魂深处。

    他贪婪地汲取着眼前这鲜活的一切。这专注的侧脸,这清朗的声音,这带着病气却依旧闪耀的智慧……这是他前世失去后,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痛彻心扉的珍宝。此刻,失而复得,近在咫尺。

    温水煮青蛙。元宏在心中默念。他需要这样的时刻,更多这样的时刻。用同窗的情谊,用学问的共鸣,用这暖阁里无声流淌的暖意,一点点浸润,一点点瓦解冯诞心头的警惕与疏离。他要让冯诞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关切,习惯他的……温度。直到那层隔阂,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于无形。

    时间在专注的探讨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影渐渐拉长,暖阁内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朦胧。冯诞的精神终究不济,长时间的思考和讲述让他脸上泛起疲惫的潮红,呼吸也略显急促起来。

    元宏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极其自然地伸手探向冯诞的额头。指尖感受到的温度比之前略高,让他心头微微一紧。

    “好了,今日就到此吧。”元宏的声音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思政劳神了。药力未散,还需静养。”他转头对王遇吩咐,“去将温着的清粥小菜端来,让司徒公子用些。”

    冯诞确实感到了力竭。他靠在引枕上,微微喘息,看着元宏那自然而然的关切动作,听着他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安排,心头那丝因学问探讨而升起的亲近感尚未散去,又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覆盖。眼前的少年帝王,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温柔罗网,将他牢牢地网罗在这片暖意之中。他看不透这罗网之下的真实意图,却也无法挣脱,甚至……在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下,生出了一丝近乎依赖的惰性。

    清粥小菜的清淡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元宏并未再亲手喂食,而是示意王遇服侍冯诞用膳。他自己则回到书案后,拿起一份奏章,神情重新变得沉凝专注,仿佛方才那场专注的学术探讨从未发生。

    冯诞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案后那个沉静的身影。玄青色的常服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轮廓,低垂的侧脸在暮光中显得异常沉毅。朱笔在奏章上沉稳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沉静专注的姿态,与昨夜静思阁中那个如同护崽猛兽般暴怒的身影,判若两人。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元宏?

    冯诞的心,如同沉入一片温暖的迷雾之海。无形的冰层之下,那道因暖意和熟悉感而悄然裂开的缝隙,正无声地扩大。壁垒依旧高耸,但根基,已在不知不觉中,被那无声流淌的温水,悄然浸润。